人群中有人低下头，面露愧色。

“我不是来替谁说话，”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将现代处理客诉时那套“先共情、再疏导、给希望”的思路，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娓娓道来，“我是想说，如今我们同在一条船上，船若沉了，无人能幸免。医馆里的大夫们日夜不休，朝廷的药材粮秣仍在不断运进来，为何？因为没人放弃柳河镇。”

她指向医馆方向：“今日新到了一批金银花、连翘，李太医改了方子，有几个重症已见好转。疫情最凶的时候或许正在过去，但我们若自己先乱了阵脚，互相猜忌攻击，那才是真的绝路。”

风吹起她鬓边碎发，她站在凳上，身姿挺拔，目光清澈而坚定：“请诸位信我一次，也信朝廷、信医官、信门外这些站得笔直的将士。我们各尽其责——乡亲们照顾好家人，按时服药，保持洁净；医馆全力救治；军队守好关卡。唯有如此，才有一起活着出去、与家人团聚的那天。”

她说完，静静看着众人。场上鸦雀无声，只有风穿过街巷的呜咽。

良久，一个老汉颤巍巍开口：“沈姑娘……你说，真能出去？”

“能。”沈知微毫不犹豫，“但需要时间，也需要我们每一个人都稳住。”

躁动的人群渐渐平息下来，许多人眼中的戾气被泪意取代。他们默默退后，三三两两散去，回归各自暂时栖身的屋檐下。

沈知微这才从凳上下来，腿有些发软，学徒连忙扶住她。她重新将布巾戴好，掩住口鼻，转身走向木栏。

潇云川已等在栏边。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越过围栏，踏入城内这侧，与她之间再无那一道木障相隔。

两人面对面立在灰扑扑的街心，咫尺之距。他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未曾掩饰的震动与激赏，还有一丝极为复杂的心疼——她本该被呵护在锦绣丛中，如今却站在风口浪尖。

待人群散尽，他才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罕见的调侃，眸中却有光微动：“方才站得那样高，就不怕他们恼起来，也朝你扔东西？”

沈知微隔着面巾，声音闷闷的，却透出几分轻松：“他们若真扔，你和你这些兵是摆着好看的？”

她顿了顿，小声嘀咕，“不过说实话……刚上去时心都快跳出来了。你瞧——”

她伸出手，飞快地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指尖微凉，却带着潮湿的汗意。

“摸到了吗？都是汗。”她迅速收回手，眼里闪着狡黠又诚实的笑意，“差点连锣槌都握不稳。”

潇云川感受着手背那一瞬即逝的冰凉与湿意，心中那根绷紧的弦，仿佛被什么轻轻拨动。他看着她明明紧张却强作镇定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做得很好。比我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而清晰：“谢谢你。”

“怎么谢我？”沈知微眨眨眼，“给我多弄点物资来吧，潇将军。这几日，朝廷送来的东西可有点不够分啊。”

“知道了。”他点头，“我会解决。”

“嗯，那我回医馆了。”她转身，“再晚，阿姐该忙不过来了。”

说完，她便脚步略显疲惫却依然稳定地朝医馆走去，背影渐渐没入镇子青灰色的街巷中。

潇云川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手背上那抹微湿的凉意仿佛还在。

直到李超低声请示：“将军，是否按沈姑娘所说，增调些粮食物资，明日分发时带上？”

“嗯。”他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一贯的沉冷，“去办吧。另传令，巡逻队经过民户时，若见有需，可酌情留下些许米粮药品。”

“是！”

他再度望向她消失的方向，心中那根自她闯入疫区便一直紧绷的弦，悄然松了几分，却又被另一种更为绵长、更为深沉的情绪轻轻缠绕。

但有些人，天生便能于黑暗中，擎起一盏灯——不仅照亮前路，也照进他心里最深处，那个连他自己都未曾细探过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