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柳河镇的封锁日复一日。

疫情在第十四天达到高峰，单日死亡人数超过三十人。医馆里终日弥漫着绝望的气息，镇上的活气仿佛也被一并抽走了。

沈知微依旧每日忙碌，但晌午或夜深人静时，她总会抽空去南门一趟。有时只是匆匆喝一碗他提前温在那里的粥，有时累极了，就在他命人在城门边上搭起的小小避风棚里，靠着躺椅闭眼小憩。棚子里总会有些干净的水、简单的吃食，甚至偶尔会出现一包点心、几颗果子。

他们始终隔着那道木栏说话，物品通过缝隙传递，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仪式。

直到这日晌午，沈知微刚从医馆出来，便听见南门方向传来鼎沸的人声，其间夹杂着哭喊、怒骂，乱哄哄地涌成一片。

她心下一紧，加快脚步赶去。

只见城门内已黑压压聚了数十人，多是青壮男子，也有妇孺跟在后面抹泪。他们面色惶惶，眼中尽是焦灼与恐惧，正与栏外列队肃立的士兵对峙。

“放我们出去！我们没病！”

“关在这里也是等死！凭什么不让我们走！”

“我家娃还在外面姥姥家……让我见见孩子！”

人群向前涌动着，情绪越来越激动。不知是谁先捡起地上的烂菜叶、石头子扔了出去，“啪”地砸在一名士兵的盔甲上。接着，更多的菜叶、土块，甚至还有几枚鸡蛋，零零散散地砸向军阵。

士兵们手握长枪，身形笔挺，任凭污物溅在衣甲脸上，依旧目不斜视，一步未退。

潇云川站在军阵之前，玄甲凛然，声音沉肃地透过面巾传来：“朝廷有令，疫区封锁，是为护佑更多百姓。此刻放行，若将疫病带出，害的便是方圆百里的无辜之人。”

“我们没病！”一个汉子赤红着眼吼回去，“你看我们像有病的样子吗？都是你们说的算！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要把我们困死在这儿！”

“对啊！官府是不是放弃我们了？”

“让我们出去——！”

人群再次骚动，推搡着向前，几乎要撞上枪尖。

潇云川抬手，士兵齐刷刷将长枪顿地，发出沉闷而威慑的响声。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知道道理在此刻苍白无力。可他不能退，亦不能杀——这些都是手无寸铁、只想求活的百姓。

就在局面绷紧到极致时，一阵清脆急切的“哐哐”声忽然从侧边响起。

众人一怔，循声望去。

只见沈知微不知从哪儿找来一面铜锣，正用力敲着。锣声刺耳，霎时压过了嘈杂。她身旁还有个医馆学徒，吃力地搬来一张方凳，放在人群前方不远。

沈知微停下敲锣，将锣槌搁在一旁，抬手缓缓拉下了遮面的布巾。

一张清丽却苍白的面容露了出来。她目光澄澈地看向人群，深吸一口气，踩上了方凳。身量顿时高出众人一截，虽仍纤细，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场。

“各位乡亲，”她开口，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润平稳，顺着风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是沈知微，太医院沈院判之女，如今也在医馆帮手。”

人群稍稍静了静，许多人都认得这位近日忙碌穿梭的沈二姑娘。

“我和大家一样，有家人在这栏外。”她继续说，语气里带着自然的恳切，“我阿姐，沈知意太医，如今也在镇内。她家中尚有丈夫、稚子，在京城日日悬心，盼她归家。”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掠过众人：“谁不怕死呢？我也怕。我怕还没见到父母安享晚年，怕还没遇上心仪之人，怕还没成家生子，人生许多事都没经历……就这么没了。”

这话说得寻常，却戳中了许多人心中最柔软也最恐惧的角落。一时间，啜泣声低低响起。

“可正因为怕，才更要冷静。”沈知微话锋一转，指向栏外军阵，“诸位看看这些将士。他们难道不怕？他们也是血肉之躯，家中也有父母妻儿。他们的刀枪对着的不是百姓，是疫病，是死神！他们的职责是守这道线，护住线外千万人，也护住线内还在挣扎的我们。我们有多少天没有出去，他们就有多少天没有休息。”

她看向方才扔菜叶的方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方才大家扔东西，他们可曾躲闪？可曾还手？按军纪律法，袭击军士者，杖责收监亦不为过。他们为何不动？因为知道大家心里苦，知道那是恐慌，不是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