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医馆里的人声稍稍平息,沈知微才猛然惊觉——亥时已过。
“阿姐,我去见一下潇将军。”她低声对正在写医案的沈知意说。沈知意抬起疲惫的眼,点了点头:“小心些……别靠太近。”
夜色下的柳河镇南门,寂静得只剩下风声与远处营火偶尔的噼啪声。
坚固的木制围栏,有大半个人高。将镇子与外界隔绝,栏外火光点点,是潇云川的营地。守栏的士兵认出了她:“沈医官,潇将军吩咐过,您若来,可直接过去。”
围栏被拉开一道缝隙。潇云川站在栏外几步远处,看着她:“随我来。”
沈知微却没有动。她站在原地,望着他。潇云川转身走了几步,察觉身后没有脚步声,停下,转身,又走了回来。
两人之间,隔着那道象征生死的围栏,隔着脸上厚厚的面巾。旁边的士兵极有眼色,在潇云川转身回来的那一刻,便已默默地背过身去,面墙思壁。
秋夜的凉风穿过围栏缝隙,吹动她的衣摆,吹动她的刘海。“潇云川……”她忽然开口,声音因连日劳累和此刻情绪而有些沙哑。
“嗯。”
“我……不能过去。”她看着他,眼眶毫无预兆地开始发红,“我整天和病人在一起,身上……可能带着病气。万一传给你怎么办?你还要统领军营,若是你也病了,或者传给营里的兄弟们……你是奉皇命来此的,与疫区之人接触,是违反军令的。我不能……不能让你冒险,更不能让你因我受罚。”
眼泪猝不及防地滚落,她面颊上的面巾湿了一小片。潇云川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隔着胸下的围栏,指尖轻轻触到她的脸颊,为她拭去温热的泪水。那个总是神采奕奕、甚至有些古灵精怪的沈知微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在生死边缘挣扎了多日、疲惫不堪却仍在强撑的姑娘。
他的手指带着夜风的微凉,触感有些粗糙,动作却无比轻柔。
沈知微抬起泪眼望他。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脆弱,却倔强得让人心疼。他指尖微动,来到额头,将她额前被汗水和泪水浸湿的碎发轻轻拨开,然后,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极轻地敲了一下。“傻不傻。”他低声说,那声音不像责怪,更像一声沉沉的叹息,裹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我身强体壮,岂是那么容易染病的?隔着这么远说几句话,还带着面罩,不妨事。别怕,我在这儿。”
这句“我在这儿”,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沈知微更深更汹涌的泪意。从未有人对她说过“我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