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问棋初三的这个夏天格外闷热。
迟语庭每天睁开眼睛,都要躺在凉席上,掰掰手指,数还有几天中考。
上次去江问棋那里,他们宿舍只剩下他和元常喜,其他舍友都回家住了,吃也吃家里煮的,说比食堂健康。
迟语庭掐着凉席边,在元常喜去洗澡的时候,问江问棋:“食堂的饭怎么样?”
“挺好的,”江问棋笑笑,“别担心。要么我带你去吃一顿?”
迟语庭倒真想去视察一番,但是珍珠来之前就把米洗了。
今天珍珠进城有事情,好像是去找哪个亲戚,把迟语庭交代给江问棋,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让他一个人跑出学校。江问棋当然说好,而且格外郑重的样子。
迟语庭对珍珠和江问棋这种幽微的、不言明的共识仅有感知,却不能够理解。
但他从来不想跟他们争辩自己并不是崔长生那样的小孩子。
因为这其实给迟语庭带来了一种舒适的体验感,迟语庭喜欢。
如果这种体验里能少一点珍珠的欲言又止和江问棋的缄口不言、欲说还休就更好了。
迟语庭有时候想当他们的崔长生,有时候又想当他们的江问棋。
“想什么呢?”江问棋举着饭卡,在迟语庭跟前晃了晃,“有心事啦?跟我说说么?”
迟语庭花生米大点的心事嚼巴嚼巴就吞下去了,自己已经不多纠结,自然也不会讲给江问棋听。
“没有。”迟语庭说。
江问棋眨了一下眼睛,垂下眼,眼皮遮住一半的眼睛,浅浅的一道褶,划伤了似的。
迟语庭坚持不过三秒钟,开口:“江问棋,你真的很烦。”
江问棋又拿那种迟语庭看见一定会心软的神色出来,看着迟语庭。
狐狸精。
迟语庭别过头。
“是因为我吗?”江问棋轻声问,“你不和我说,我们又不天天在一起了,我就弄不明白了。”
江问棋拉过迟语庭的手腕,手指在腕骨上摩挲:“欲言又止多了,我们就会有芥蒂了。”
迟语庭回头看他,说:“听不懂你说的。我没想什么,我就是不喜欢你们把我当小孩子,我又不是崔长生。”
江问棋的目光又轻又重,看着迟语庭的时候,迟语庭总觉得自己藏不住任何东西。
“你想的话,就可以是。”江问棋说。
迟语庭皱起眉。
江问棋收了那副认真又郑重的神色,弯起眼睛,说:“没有把你当小孩子,只是在爱护你,珍珠疼你,我也疼你。”
迟语庭对上江问棋,嘴巴总是笨,江问棋总能讲一些很直白很让人脸热的话。
迟语庭腾地站起来,抽出手,说:“我下去了,珍珠来了。”
江问棋笑着要跟上,迟语庭说:“你别跟着我。”片刻,觉得语气太重了,又补充:“你站阳台上看,也能看见。”
说完就跑走了。
江问棋无奈地笑笑,还是想跟上去。
元常喜洗好澡,拉开门差点跟他撞上。
江问棋到初二成绩就开始好起来,不知道是天道酬勤厚积薄发,还是突然开窍,总之,原来针对他、排斥他的同学开始接纳他了,大家对过去那些事情都默契地一笑而过了,只有元常喜。
元常喜还是和江问棋保持原来那个距离,甚至更远了。
江问棋始终记得元常喜在迟语庭面前维护过他那点鄙薄的尊严,元常喜很晚去食堂吃不上饭的时候,江问棋分给他自己的馒头,元常喜沉默地吃着,吃完后说了谢谢,再三坚持,帮江问棋洗干净了碗碟。
元常喜平时戴着厚眼镜,这会儿洗完,没来得及戴上,眼神难以聚焦,江问棋给他让出过道,元常喜迟迟不动。
“怎么了?”
元常喜静了片刻,抿了抿嘴巴,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中考。在做哥哥之前,你要先做自己。”
江问棋反应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元常喜和他说那么长的一句话,江问棋听出里面的关心和好意,笑了笑,说:“嗯,谢谢你啊。”
元常喜却拗起来,再次强调:“你没必要为了你弟的事情耽误自己。”
江问棋看元常喜很认真,也认真地回答:“嗯,我明白的。但其实不耽误。我和他就是长在一起的,没有什么比他更重要。”
元常喜用一种“你没救了”的目光看他一眼,丢下句“随你”,坐到桌边写题了。
“头发吹干比较不容易感冒。”江问棋提醒了一句,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迟语庭走出宿舍楼,抬头,和他对上视线。
江问棋笑着晃晃手,迟语庭大概觉得挥手太傻,停了几秒,轻轻点点头,跟着珍珠走了。
珍珠进城不是见自己的亲戚,是见江问棋的小姨来的,还提了一篮土鸡蛋和一只杀好的鸡。鸡蛋和鸡都送完了,江问棋的小姨和小姨丈就在校门口等着江问棋了。
江问棋和江秋烨只在江秋池的葬礼上见过一面,再早如果有,江问棋也记不清了。
江秋烨穿着喇叭裤和波点衬衫,头发蓬蓬的、卷卷的,像茂密的玉米须。在葬礼上她没这么穿,她穿的是一件素色的长裙,像江秋池的衣服。
“小姨、姨丈。”江问棋礼貌地喊。
江秋烨上下打量了一下江问棋,淡淡“嗯”了一声。
边上的小姨丈吞云吐雾,劣质烟飘过来,江秋烨呛得咳嗽,江问棋面不改色。
“王建中,这里是学校门口,你把烟掐了!”江秋烨狠声警告,瞪着王建中,王建中骂骂咧咧地把烟头扔到地上,踩了两下。
江秋烨清了清嗓子,抬起下巴,看着江问棋,说:“初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