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语庭说自己不想见江问棋。
珍珠翻了个白眼,自顾自往布袋子里装炒花生,不锈钢保温桶是新买的,装着鸭汤,旧的那个不保温,汤到江问棋学校就凉了。
“我不想他,没有想见他。”迟语庭再次强调。
“少来,又不是你问今天几号的时候了?”
迟语庭沉默了片刻,干巴巴地重复:“我不想去。你也别去了。”
去一趟腰要疼上好几天。
迟语庭去建家那里买药膏,建家给的那个北京药见效再快,也不能老是敷,药泥贴到腰上会发烫,珍珠几次差点被烫破皮。
珍珠的皮肤跟棕色的土地一样,看上去非常耐磨,但其实有嶙峋、褶皱、起伏、裂隙。
迟语庭不想她再颠簸,于是也不想江问棋。
珍珠却频繁地带着迟语庭去,给江问棋送一顿晚饭和一些家里的吃的。
保温桶里除了鸭汤,还有一碗米线,米线里有肉丝和田里摘的白菜。
三个人会坐在学校外的石桌上,珍珠和迟语庭看着江问棋吃米线,江问棋吃完了,他们就提着保温桶去车站坐大巴。
回去前,江问棋总偷偷用手指摸迟语庭肩膀上、手臂上的疤。
那次以后,迟语庭不再穿他的大背心了,他觉得那两条疤很丑。他现在开始套大T恤,一开始他穿文仁的,珍珠骂了他一顿,又说了文仁一顿,然后起早去市场给迟语庭买了两件新的。
迟语庭今天穿的是印了“W”的那一件,崔长生之前问他这是哪个字,迟语庭说这是英语,崔长生又那样看星星似的看他。迟语庭只是在江问棋墙上贴的纸上看到过它而已,也不会读。
江问棋是很会读书的,读到了初三,听崔摇竹说他成绩越来越好,现在都在班级前三名了。
迟语庭没能比别人更多了解江问棋,有时还要从别人嘴里了解江问棋。珍珠不让他一个人坐大巴来,总是陪着,但也很经常走不开、走不动,迟语庭就告诉珍珠,他真的不想见江问棋。
珍珠在一次敷药膏的时候,被迟语庭说得烦了,应道:“江问棋会挂念我们,但是他走不开,他要念书,他经不起折腾。”
“初三了,要中考的。他要是不考好、考到好高中,就只能回来跟我种田、跟跛脚的去拌水泥,才是真可惜。”
江问棋为什么一定要到“好”高中去?去普通的高中不可以吗?
迟语庭想着,但没有问,因为好像江问棋也觉得这理所应当。
江问棋长自己的那三岁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明显,好像是从那两刀扎进肉里的时候开始,江问棋突然间就多出了三岁。
江问棋还是喜欢捏他的手指、手心,但是不爱讲他的心里话,不告诉迟语庭要紧事,也不在迟语庭面前哭。
不是说因为迟语庭不理他、因为迟语庭送他的本子丢了,这种小事撒娇委屈、眼泪汪汪。
是说那种真的很疼的哭。
迟语庭不再看见了。
“吃好了?饱了没有?”珍珠问。
江问棋擦擦嘴巴,弯着眼睛:“嗯,饱啦!”
珍珠看看天色,拧上保温桶的盖子,说:“那我们回了。你读书别太辛苦,身体最重要。”
江问棋笑着点头应下,乖巧地接过珍珠手里的保温桶,送他们去车站。
不乖巧地又隔着衣服描迟语庭肩膀上的疤。
迟语庭觉得痒,瞪他一眼,“江问棋,你真的很烦。”
江问棋笑着,清晰又粘糊地说:“我想你。”
迟语庭耳朵烫、脸也烫:“离我远点,很热。”
江问棋早就习惯迟语庭不诚实的嘴巴,捉着他诚实的手指,说:“快放暑假了,再一个月我就回来了。”
“谁管你。”迟语庭说。
珍珠看迟语庭一眼,没拆穿他,只说:“过几天端午,给你送粽子。”
江问棋说:“不用,折腾一趟多费劲啊,我回去再吃。”
“那等你回来再包。”
迟语庭蹲在水龙头边洗粽叶,珍珠撑开三角梯,弄好一整盆的糯米,去灶台把煨好的瘦肉装盆。玉梅拎着一大捆粽绳过来,草莓也跟过来。
迟语庭甩干粽叶上的水珠,放到一边,玉梅开始教珍珠包粽子,珍珠很快就上手,迟语庭学得又慢、包得又丑,草莓就比较伶俐,也包的很好看。
迟语庭自己跟粽子较劲。崔长生从门外探出头来,笑眯眯地喊迟语庭,然后凑过来要抓糯米,迟语庭拍掉他的手,让他先去洗手。
崔长生洗完又乐颠颠地凑过来,迟语庭小大人似的教他包起来。
小孩包的系在一起,大人包的系在一起,几捆粽子放到大锅里煮,迟语庭和崔长生往灶里添柴。
“小迟,我明天给你带糖果!”崔长生在烟熏火燎里跟迟语庭咬耳朵。
迟语庭微微后仰,躲开了他:“为什么?”
崔长生说:“明天是儿童节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