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来我们家住吧,马上中考了。”
江问棋一下就想通了其中关窍,笑着婉拒:“不麻烦小姨和姨丈,我这边学校住得挺习惯的。”
江秋烨瞥他一眼:“臭脾气跟江秋池一模一样,接受一点好意会死吗?”
江问棋眼底半点笑意也没有了,沉而静地盯着江秋烨,江秋烨自知失言,抓了抓头发,生硬地说:“爱来不来。你要还想折腾你们村那个珍珠这么城乡往返跑,也随你。”
“你要不来就自己跟她说清楚,不是我们不要你的。”王建中说完,江秋烨又瞪了他一眼。
江问棋知道珍珠的性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去收拾东西。”
就这样,江问棋搬进了江秋烨家。
江秋烨有个儿子,叫王才实,上六年级,闹腾娇纵,不让江问棋上他的床,一哭二闹三绝食,王建中边抽烟边看报,聋了似的,江秋烨拿着衣架要抽他,被江问棋拦下来。
“我打地铺就好。”江问棋说。
“像什么话?!我把你接过来不是让你来打地铺的!你收收你这个老好人性格!遗传什么不好……”
最后江秋烨把王才实打服了,江问棋名义上是住进了房间里,但其实关上门王才实还是不肯让他上床。
江问棋没力气跟他闹,自顾自在橱柜和木板床之间的窄缝里打好地铺。
“你在拌什么可怜!”王才实凶巴巴地问。
“没。我也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睡,这样挺好的。”江问棋从书包里拿出试卷,借着床头灯,开始写起来。
王才实:“你少来!我妈要是看到了又打我!”
“那怎么办呢?”江问棋揉了揉眼睛,问。
“你别来我家住!”王才实说。
“……这个没办法。”
珍珠会挂心。
江问棋叹口气,诚恳道:“要么小姨要进来的时候我们演一下戏?”
王才实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哼一声,缩回被子里不吭声了。
“那就当你同意了?”江问棋没想等回答,低头开始写作业。
晚上江问棋等他们家三个都洗好澡,轻手轻脚进了浴室,洗到一半灯突然灭了,管里涌出来的都变成了冷水。
江问棋打了个哆嗦,囫囵冲洗干净出来。王建中正站在热水器开关旁边,点着烟,含糊地对江问棋说:“大晚上洗澡很吵,才实睡觉浅,会被吵醒。”
王建中说完,慢吞吞回了房间。
江问棋站在满屋的黑暗里,冷风从阳台门缝里穿进来,他打了个哆嗦。门后是王才实响亮的呼噜声。
无端地,江问棋想念起那个守灵的哭夜。
直到一次江问棋烧到三十九度,江秋烨才知道王建中干的缺德事,骂了王建中一顿,王才实也未能幸免于难。
江秋烨在服装厂上班,最近大裁员,厂里非常忙、也不好走开,江问棋坚持要去上课,江秋烨虽然担心,但实际上也松了口气。
江问棋下晚自习回来,江秋烨也刚到家,王建中和王才实今天回老家了。
江问棋问了声好,挽起袖子进厨房,江秋烨问他干嘛,江问棋说:“煮夜宵。”
江秋烨看他自己饿了也会煮,愧疚感稍减,问:“病好了吗?”
“差不多了。谢谢小姨。”江问棋的声音还是哑的。
江秋烨捏了捏酸痛的脖子,说:“说‘把这当自己家’也是虚的,之前江秋池……你妈,也去你老姑家寄宿过,要躲计生。”
江问棋静静听着,换作以前精力充沛的时候,他一定想多让人讲讲江秋池的事,但他现在实在是累。
“但你外婆那胎最后没保住,拣茶枝的时候没坐稳,摔了。你外公外婆带着我去把你妈接回来,你妈瘦了一大圈,老姑说她懂事,我当时还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直到和你妈睡在一起,她回家躺到床上的第一个晚上,抱着被子哭到半夜。”
江问棋把煮好的面捞出来,卧上荷包蛋和青菜,放到桌上,把筷子递给江秋烨。
“煮给我的?”江秋烨愣了一下。
“嗯。小姨,吃饱了早点休息,晚安。”
“等等。”江秋烨喊住江问棋。
江问棋停住脚步,转头看她。
“我不觉得对不起你。我当初就不同意你妈嫁到乡下去,结婚前一天我都在让她跟我回家。”
“嗯。”
“所以你的出生、你的这些不幸都是他们造成的,我一点都不愧疚。”
江问棋没说话,一双和江秋池神似的眼睛看着江秋烨,像在问“那为什么要和我说那么多”,又像什么都没说。
江秋烨的筷子在面里搅着,好一会儿,说:“我就是看那个老太的样子,想到我妈了而已。”
“你是软柿子吗?!关了的热水器自己不会开吗?电闸拉下来不会自己抬上去吗?梅菜炖肉想吃不会伸长筷子夹吗?碗是轮流洗的,王才实耍赖你不会也耍赖吗?”
江秋烨像在问江问棋,又像在问别人。
江问棋想了想,最后笑笑,说:“谢谢。”
不是不会,是因为地方不对。
这里不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