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一直很喜欢和别人一起出任务,并肩作战本身就带着一种难得的踏实感。可现实是,大多数时候我都是一个人行动。一个月里,能有一两次和其他咒术师搭档,已经算是奢侈。我常常一边执行任务,一边在心里感叹——咒术师也太缺人了吧。可也正因为稀少,我才格外珍惜每一次与同僚并肩作战的机会。
2016年6月的一天,我像往常一样打开邮箱,查看新的任务安排。在看到“同行人”那一栏时,我的动作停了一下——猪野琢真。
这个名字让我不由自主地陷入回忆。他比我低一届,在高专时我们算不上特别亲近,却也绝对称得上熟悉。有时一起上课,有时被分到同一组实习任务,还一起参加过东京和京都姐妹校交流会。印象中的他总是精神十足,说话带着点轻快的节奏,乐观开朗得不像是在这个行业里讨生活的人。他非常崇拜七海前辈,这一点在学生时期几乎是人尽皆知。每次提起七海,他的眼睛都会亮一下,语气里满是憧憬。
我毕业之后,好像还真没和他一起出过任务。看到他的名字出现在同行人一栏里,我才意识到——原来他也已经毕业了。我下意识又扫了一眼他的评级——二级,和我一样。以他的性格和那股子认真劲,将来一定能成长为像七海前辈那样可靠的大人吧,稳稳站在那里,就能让人安心的那种。
思绪在这里打住。我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屏幕,认真阅读任务详情。地点是一家对外开放的室内游泳馆。近期接连发生了几起溺水事故,死者无一例外都是水性很好的人——有人是游泳教练,有人常年参加公开水域比赛,按理说不该在这种环境里出事。“窗口”在检查尸体时发现了明显的咒灵残秽,于是立刻上报高专,请求咒术师介入调查。
“溺水”两个字映入眼帘的时候,我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紧了一下。哪怕已经过去了十多年,这个词依旧像一根细小却锋利的刺,轻轻扎进记忆深处。我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有些不稳,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个夏天,是水面,是怎么也抓不住的哥哥的背影。我下意识地合了一下眼,强迫自己把那段画面按回去。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了。我低头一看,是悟。我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的声音就先一步传了过来,语气比平时低了一点,却依旧带着那种熟悉的从容。“伊地知把邮件也抄送给我了。”他说,“这个任务你要是不想接,我可以让伊地知分给别人。”
我握着手机,愣了一瞬。他什么都没问,却什么都想到了。我轻轻吸了一口气,语气尽量放得平稳:“悟,谢谢你为我考虑。”我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没事的。而且……这不是还有猪野吗?”
电话那头短暂地安静了一秒,随即传来他那种毫不掩饰的、得意又欠揍的笑声。“不愧是我五条悟的学生。”他说,“真厉害。”
那种理所当然的骄傲,让我一下子从刚才的情绪里被拉了出来。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语气也轻松了不少:“对对对,不愧是五条悟老师的学生。”
他“啧”了一声,像是被我噎了一下,随即又笑了:“那你注意安全。有什么不对劲,立刻撤。”
“我知道。”我应了一声,“结束后给你报平安。”电话挂断后,屏幕暗了下来。
我低头看着任务邮件,心里的那点隐痛依旧存在,却已经不再失控。它被妥帖地放在了某个角落,不再干扰判断。
我伸手合上电脑。不逃避,也不逞强。这一次,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任务当天的天气有些阴沉,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气息,像是提前预告了什么。
我在游泳馆外等了一会儿,很快就看见了熟悉的身影。猪野小跑着过来,头顶上戴着他的标志性头套,露出那种一如既往的、带点爽朗的笑。“千葉前辈。”他站定后,规规矩矩地打了招呼。
我下意识地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不用叫前辈啦。我们也只差一届,叫千葉就好了。”
他似乎松了口气,挠了挠头,点头应道:“好的,千葉。”这一声喊得自然又干脆,没有学生时期那种刻意的拘谨,让人听着很舒服。
他看了眼游泳馆紧闭的入口,又迅速收敛起轻松的表情,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那我们进去吧。”
我点点头,和他并肩朝入口走去。
玻璃门在我们面前缓缓打开,里面传来消毒水和潮湿水汽混合的气味。灯光冷白,空旷的泳池区域显得异常安静,水面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踏进去的那一刻,我的神经不自觉地绷紧了几分。我和猪野对视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随即一同迈步,走进了这片被异常笼罩的空间。
我们沿着泳池慢慢走了一圈。水面平静得异常,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玻璃,可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黏腻而阴冷的气息,就潜伏在水下。它在缓慢游动,时远时近,像是在观察我们,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在水里。”我低声说。
猪野点点头,神情也严肃起来:“但从岸上看不见。”
于是我降下了帷幕。结界落下的瞬间,外界的喧闹被彻底隔绝,泳池空间显得更加封闭,空气仿佛被水汽浸透,沉甸甸地压在皮肤上。
我们又绕着泳池走了两圈。依旧什么都没有。水面连一丝涟漪都没出现,可那股咒灵气息却越来越清晰,几乎贴着脚踝游走,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窥视感。
我停下脚步,侧头看向猪野,我语气平静地说:“你在岸上等着,我进去看看。”
猪野明显一愣:“诶?等等——”
话还没说完,我已经抬脚踏了出去,脚下没有下沉。余影在我脚底展开,像是一块短暂凝固的踏板,我稳稳地踩在水面上,身体随着咒力的流转自然前行。水面在脚下泛起极轻微的波纹,却没有溅起一丝水花。
身后传来猪野压低却掩饰不住的惊叹声:“……啊?”
我没有回头。上百次实战积累下来的经验,让余影踏早已不再是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的术式。我能精确地掌控每一次弹射的力度、角度与方向,甚至在踏出的瞬间就预判下一步落点。直线、斜向、急停、折返——一切都像身体本能。
我缓缓向泳池中央移动,目光紧盯着水下那团不断游移的阴影。它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直接“走”到水面上,咒力波动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
就是这一瞬。水面下,某种形态开始扭曲、聚拢。我微微压低重心,指尖已经扣在短刀柄上。“找到了。”
身后突然传来猪野一声短促的惊叫:“啊——!”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头。原本明亮的游泳馆不知在什么时候彻底变了样。以猪野所站的位置为中心,地面、泳池、甚至整个馆内空间,都像是被一层漆黑的水面覆盖,没有反光,没有边界,仿佛一脚踏进去就会被彻底吞没。
猪野的身体正在下沉,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死死拽住,强行往“水面”之下拖。
我心口猛地一沉。余影踏在脚下炸开,我几乎是瞬间折返,踏着空中残留的咒力余影冲到他身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与此同时,我把霜止术式注入脚下的余影踏中。
寒意骤然扩散,脚下凝结出一小块冰面,像是硬生生在这片“黑水”中凿出了一块立足点。我借着惯性把猪野往上一拉,让他站稳在冰面上。
他呛了一口水,猛地咳了两声,脸色发白,呼吸急促。我没有松手,确认他站稳后才稍稍放松力道。他喘了几口气,声音还带着明显的余悸:“这水……不一般。里面没有光,也没有氧气,还有一股力量一直在往下拉。”
“原来如此。”我语气压得很稳,“这是它的生得领域。”
我迅速判断了一下情况,让余影踏维持在低消耗状态,同时扩大冰面的稳定范围。“你离我不要太远。”我对他说,“就站在我身边的冰面上。”
他说了一声“好”,明显不敢再乱动。
我随即将腰间的钢丝一端快速缠绕、固定在他的腰带上,确认牢固后才松手。“以防万一。”我看着他,“你要是再被拉下去,我能第一时间把你拽回来。”
猪野愣了一下,随即郑重地点头:“……谢谢你,千葉。”
我点了一下头,没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