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言是在两个小时后赶回来的。他刚结束一场至关重要的跨国并购谈判,眉宇间还带着疲惫,却在踏进家门的瞬间,就察觉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凝重。
“怎么回事?”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递给迎上来的佣人,目光锐利地扫过垂手立在厅中的管家和老夫人身边的老嬷嬷。
“少爷......”管家欲言又止。
“说。”
“是,是司氏出事了,”管家硬着头皮,将下午老宅水榭边发生的事,以及司清越有孕、落水、流产的过程,尽可能客观地复述了一遍,末了补充道,“刘氏已经被老夫人禁足,夫人和顾氏正在祠堂罚跪,司少爷在医院,听说情况不太好。”
赵言站在原地,有那么几秒钟,大脑一片空白。
孩子?司清越怀了他的孩子?一个多月前......
是那次,李辞吃醋把他拒之门外让他去找司清越的时候?
可结束之后他明明让人送了药过去,怎么会?
司清越怎么会有他的孩子?
还流产了?保不住了?还可能......再也不能有孩子了?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震惊、难以置信、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痛,以及勃然的怒火。
“刘文蕊在哪?”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在屋子里呢,老夫人吩咐禁足,门口有婆子看着,还说要赏他板子,其余的等您回来处置。”
“知道了。老夫人手里的人是见过世面的,下手狠,你给我盯着点,别弄出人命。”
王叔:“明白。”
赵言没再说话,转身大步朝祠堂走去。
祠堂里,长明灯幽幽燃烧。
李辞和顾明轩一左一右跪在蒲团上,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回头。
“少爷。”顾明轩率先开口,一脸的苦涩和委屈。
赵言是听了王叔讲述的,当然明白顾明轩在这件事里其实没做错什么,充其量只是看了个热闹,结果因为没能及时劝阻刘氏而被牵连受罚。
顾明轩这人,性子清冷,但又行事果决,刚进门的时候还敢和与他同为贵妾的刘氏互撕,可见是个傲气的人,现在却跪在赵家祠堂里,满眼都是无法掩饰的委屈。
赵言心中无奈,只淡淡说了句:“祖母罚你,也是为了肃清家风。”
“可我没做错!”顾明轩哽咽地抬头,伸手拉住赵言衣角,“少爷,刘氏的错,难道也要让我......”
他顿了顿:“让我和夫人一起承担吗!”
赵言看他这可怜样,只得扶他起来:“算了,你回屋休息吧,让陈医生看看你的膝盖。”
顾明轩这才踉跄着起来,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泪珠,在丫头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出了祠堂。
李辞在心底嗤笑一声。
宁可扶顾明轩,都不问一问、看一看他这个和赵言相守了这么些年的夫人。
李辞想,要是三秒之内,赵言还不来扶他......
一秒,两秒。
半分钟了,赵言只是站在祠堂门口抽了根烟。
然后过了一会儿,灭了烟,赵言这才重新进入祠堂,蹲下来看他,眼底却尽是些怀疑。
李辞:“你不用拿这种眼神看我。”
“司清越怀孕了,”赵言声音淡淡,仿佛他们又回到了很久以前那个针锋相对的时候,“你是正头的夫人,这种事情,为什么不管?”
“我不知道他怀孕,如果我知道了,就不会放任刘氏去残害他肚子里的孩子,”李辞有了点脾气,忽而想到什么,随即无语一笑,“赵言,你该不会觉得他的孩子是我打掉的吧?”
赵言语气平静:“我只听说,最近你和他走得近。我还疑惑,你为什么愿意抬一个过去算计过你的情敌进门,又为什么,肯一次一次地把我推向他——李词,这不像你。”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事才像我能做出来的?”李辞冷漠回应,膝盖跪得发麻,“像从前那样,对着你和司清越的旧情歇斯底里?还是像个糊涂虫,任由你宅子里的妾室们兴风作浪,最后让你和赵家被人拿捏?”
他抬眼迎上赵言的怀疑目光,眼底没有躲闪,只有一片清明的冷意:“我是想让他进门,可我要的是一个安分守己、能帮着赵家稳固局面,还能堵上爷爷奶奶嘴的Omega,这件事是当初你和我一起商量的,你赵家人要子嗣,但你不想让爷爷奶奶打着为了生意的名头给你宅子里塞些你不喜欢的莺莺燕燕。”
赵言沉默了。
这确实是他和李词一起商量的。
李辞:“我和他走得近,是想摸清他的底细,看他到底是真心喜欢你,哪怕是做妾也想堂堂正正地进赵家的门。又或者说他另有图谋——可这些日子里,我只觉得他可怜,他是个设计师,他本来应该活成他自己的样子,却和我一样被困在这赵家的大宅子里做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所以我心疼他,我对他好,我不计较过去了,不可以吗?”
赵言嗤笑一声:“你对他好?你对他好,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孩子保不住?能放任刘氏去害他?”
说完赵言心烦意乱,随口道:“也是,你一个beta,不知道怀一个孩子有多辛苦,更不知道,孩子没了,又有多痛苦。”
李辞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自嘲:“是,我是beta,我是没办法感同身受!我错了行吧,我错就错在没替你管好家,让那些妾室胡乱争风吃醋——赵言,当初你口口声声说无论家里有多少个妾室你都只爱我、只相信我一个人,现在却为了司清越这个白月光,反过来怀疑我?我要真要对他下手,何必等到他怀了孩子?”
说着他挺直了脊背:“我堂堂赵家少夫人,三书六聘明媒正娶的正室,要真想除掉一个碍眼的小妾,方法多得是,何必要用这种拙劣、冒险、又自损八百的手段?在他刚进门的时候,在他羽翼未丰的时候,在他还没怀上这个孩子的时候......我有的是机会,让他悄无声息地‘病’了、‘意外’了,或者干脆让他永远进不了赵家的门!为什么非要等到今天,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这种根本洗不脱嫌疑的方式动手?”
他垂眸扫过自己泛白的指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有被爱人怀疑的酸涩,有任务被打乱的烦躁,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面对的、对“司清越怀了赵言孩子”的在意。
说实话,司清越那张脸确实让李辞讨厌,但他们现在是盟友,就算李辞再怎么样不堪,也不至于对盟友下手,更何况这次的事情是他和司清越一起谋划的。
即使是假孕,即使是李辞和现在这个换了芯子的司清越设计好的,能让他们有概率回到二十一世纪的手段。
但这一次,反倒叫李辞看清了。
“倒是你,赵言。听说你的白月光、你的‘心头肉’出了事,不是去安抚受了惊吓的老夫人,也不是去找推他下水的刘氏算账......你火烧火燎、心急如焚地,是先跑到祠堂里来,质问你明媒正娶、为你打理后宅这么多年的正室夫人?”
“李词,你真的变了。”
李辞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冰冷的弧度:“是,我变了,人都是会变的。怎么,在你心里,我李辞就是这么急不可耐、愚蠢透顶,会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用最拙劣的方式,去动一个怀着你孩子的妾室?我是嫌自己这夫人的位置坐得太稳,还是嫌赵家的名声太好,非要亲手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好让全城的人都来看我这个‘善妒无能’的正室的笑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祠堂里森然的牌位,又落回赵言青红交错的脸上,语气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失望:“赵言,你今天这一问,问的不是我的罪,是把我这些年替你守着这个家、维持着赵家体面的那点情分和信任,彻底碾碎了。”
说完,他不再看赵言一眼:“你滚吧,要么和离,要么给我一封休书,正好遂了你的愿,把你那心心念念的白月光抬上来做你的少夫人,也好让你们的爱情长跑少走一点弯路。”
赵言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李辞那番话,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散了他因焦急和愤怒而升腾的疑云,也抽醒了他被旧情和丧子之痛蒙蔽的理智。
是啊,李辞有什么理由这么做?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一股寒意,从脚底缓缓升起。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一个或许无法挽回的错误。
赵言沉默片刻,伸手想去扶李辞,却被李辞偏身躲开。
“别碰我,”李辞语气冷淡,“你既然信不过我,何必做这些样子,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装深情谁给看呢?我在这儿罚跪,是受祖母的罚,认的是没能管好内宅的错,不是认你的怀疑。”
赵言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愧疚。
他刚才被突如其来的消息冲昏了头,又联想到这些日子李词莫名和司清越来往频繁,才下意识怀疑了最该信任的人。
看着李辞膝盖下的蒲团,看着他眼底的寒心与倔强,赵言心头一沉,语气软了下来:“是我不对,不该没弄清情况就怀疑你。起来吧,地上凉。”
李辞却没动,只是淡淡道:“祖母的罚,我得受完。不然传出去,外面的人又要说我这个正室夫人没规矩,连祖母的话都不听了。”
顿了顿,又补充道:“司清越那边,你去看看吧,毕竟是你的孩子没了,于情于理,你都该去看看他。”
赵言看着他故作疏离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涩,终究是没再勉强,只道:“等你罚完,我亲自来接你。”
说完,赵言转身离开祠堂,脚步匆匆,显然是要去见司清越。
祠堂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长明灯幽幽跳动的火光,映着李辞低垂的眉眼。他攥紧指尖,眼底情绪复杂。
他想,对不住了,赵言,只有让我们之间的感情变得冷漠疏离,日后我离开了这本书里的世界,你才不会为我的离开而难过——蚕豆说了,在原文的世界里,李词是必死的,而司清越,作为主角,注定是要留在赵言身边的,无论用何种方法。
而蚕豆也说了,司清越被人魂穿,原主的魂魄只怕是早就碎成了无数的碎片,被冲散在时空乱流里。
他和“司清越”,要做的,第一,让赵言对司清越的情感值达到百分之六十;第二,合理地让李词死去;第三,在时空乱流里找回司清越原主的灵魂碎片,然后拼凑起来还给原主。
医院VIP病房里,灯光惨白。
司清越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他一只手露在外面,手背上扎着点滴,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极其保护性地搭在小腹的位置——尽管那里现在已经空了。
反正是假孕,无所谓。
还好此人在现实世界里是个演员,不然这戏注定要笑场。
赵言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医生正在查看仪器数据,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赵先生。”
“他,怎么样?”赵言的声音有些干涩。
医生叹了口气,将之前对老夫人说过的话,又更加详细、专业地重复了一遍,着重强调了“孩子保不住是不可避免的事”、“未来可能也不会再有孩子了”这些个残酷的结论。
“他现在身体非常虚弱,失血加上冷热刺激,引发了高热和轻微肺炎,情绪也极度不稳定,时而昏睡,时而无意识地流泪,”医生低声道,“心理上的创伤,恐怕比身体上的更重。赵先生,您......多陪陪他吧。”
赵言走到床边,看着司清越苍白憔悴的脸,记忆中那个骄纵明艳、神采飞扬的少年Omega,与眼前这个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人影重叠,又割裂开来。
一种迟来的、混合着愧疚、怜惜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疼痛,缓缓漫上心头。
他伸出手,想要碰碰司清越的脸,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了。
最终,只是轻轻握住了他搭在床边的那只冰凉的手。
或许是感受到了熟悉的Alpha信息素,司清越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是空洞茫然的,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是赵言。
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大颗大颗地滚落,濡湿了枕套。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嘴唇哆嗦着,看着赵言,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悲伤、委屈,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仿佛害怕被抛弃的祈求。
“孩子,我们的孩子......”他哽咽着,破碎的声音几乎听不清,“没了,赵言,它没了......是我没保护好它——”
这脆弱绝望的模样,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赵言的心。
赵言握紧了司清越的手,低声道:“别说了,孩子保不住,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如果我离他远一点,如果我当时站稳了,”司清越摇着头,眼泪流得更凶,“那是你的孩子,是赵家的孩子......我连它都保不住......我还有什么用,我现在......连以后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