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老宅的深处,有一片精心打理的人工湖,湖心建着雅致的凉亭,由九曲回廊相连,是夏日纳凉的好去处。
虽已入秋,湖水微凉,但景致依旧宜人。
这日午后,老夫人兴致不错,遣人叫了赵言家里的夫人和妾室来,让人在湖边水榭摆了茶点,算是难得的家庭小聚。
老爷子和赵言都不在,说是集团有会要开。
目前在场的,辈分最大的就是老夫人,老夫人性子和善,气氛便相对轻松些。
刘文蕊和顾明轩经过上次被李辞规训,表面收敛了不少,至少在老夫人面前,两人都表现得恭顺有礼,言笑晏晏,只是眼神交汇时,偶尔闪过的冷光暴露了真实情绪。
老夫人笑着:“我这老婆子,虽然没上岁数,但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觉得懒洋洋的不想动弹,身边的小丫头说是因为老宅人少,加上这天气转凉,难免清冷些。如今好了,你们几个年轻人进了门,这家里总算多了些鲜活气儿。”
她目光慈和地扫过刘文蕊和顾明轩,最后落在安静坐着的司清越身上,虽说她讨厌司清越过去和赵言闹出来的那些绯闻,但毕竟司清越现在进了门,做了赵言的良妾,早已不是什么外男了,便也只得关心一二:“清越,你坐那么远做什么?靠过来些,湖边风大,仔细吹着了。”
司清越闻言,抬起眼,对上老夫人关切而审视的目光,眼底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波动。
他依言微微挪近了少许,低声道:“谢谢老夫人关怀,不碍事的,我就是喜欢看这水里的花草鱼虫,所以坐得远了点。”
“这孩子,还是这么见外,”老夫人摇摇头,便不管司清越了,比起司清越这个靠赵言的旧情上位的妾室,她更喜欢刘顾两家的,于是又看向刘文蕊和顾明轩,“你们俩也是,既然进了赵家的门,就是一家人了。平时要多走动,和睦相处才行——你们家少夫人,是个宽厚得体的,你们有什么不懂的、不习惯的,尽管去问他,别自己闷着。”
刘文蕊立刻绽开甜美的笑容,语气诚恳:“老夫人放心,少夫人待我们很好,事事提点,文蕊心里感激得很。顾家兄弟性子爽直,文蕊也愿意多与他亲近。”
说着,还朝顾明轩投去一个友善的眼神。
顾明轩心里暗骂一声“假惺惺”,面上却也只能扯出个笑,干巴巴地道:“是啊,我们关系可好了呢。”
老夫人何等眼力,自然看出两人之间的微妙,但也不点破,只笑着岔开话题:“听说你家少爷最近忙得很,集团的事总是没完没了。你们年轻人也要多体谅他。这后宅安定了,他才能放心在前头打拼。”
她说着,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赵家就他这一根嫡系的独苗,将来这偌大的家业,都得压在他肩上。我这做祖母的,虽然不是他的亲奶奶,但既然入了赵家的门,自然也是盼着赵家好。我呢,别的不求,就盼着少爷身边能有知冷知热、真心待他的人,后院不起火,子嗣兴旺,我也就安心了。”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又隐隐点出了子嗣这个敏感话题。
刘文蕊和顾明轩都听懂了,眼神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
顾明轩烦死了:子嗣子嗣,又是子嗣!难道生不出孩子的正室,和不能尽快生下孩子的妾室,就都没用了吗?
于是心里更加憋闷。
茶过两巡,老夫人让李辞陪她去旁边暖阁取一件披风,旁边的小丫头搀扶老夫人离开。
李辞故意走在后面一点,经过司清越的时候,低声耳语:“都准备好了吗?”
司清越颔首:“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李辞了然。
水榭里只剩下三位妾室和几个伺候的佣人。
刘文蕊瞥了一眼顾明轩,又看了看独自凭栏的司清越,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走到司清越旁边的位置,假意欣赏湖景,低声道:“你倒是好兴致,一个人在这里看水。怎么,想起以前和少爷在这湖边游玩的事了?”
这话带着刺,又刻意压低了声音,只有近处的司清越和跟过来的顾明轩能听见。
司清越睫毛颤了颤,没回头,只淡淡说:“旧事,再提就没意思了。”
顾明轩闻言,嗤笑一声,也走了过来:“旧事?怕是某些人心里还惦记着吧?可惜啊,物是人非,如今你站在这儿,也不过是个和我们一样的妾,甚至,还是个地位远在贵妾之下的良妾,连进门都是从后门自己走着进去的。”
说着顾明轩看向刘文蕊:“哎,文蕊,你说,他这个良妾的位子,该不会是少爷求爷爷告奶奶给他博来的吧?毕竟过去闹出了赵家少爷偏宠外男,无视正妻那么大的家族丑事,赵老夫人和老爷怕是连门都不想让他进吧?”
这大概是刘文蕊头一次和顾明轩统一战线:“是啊,没让他以贱妾的名分进赵家,都是两位长辈宅心仁厚了,要是换了家法更严的高门大户,像他这样的,估计早就被拖出去乱棍打死了。”
司清越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刘文蕊莫名有些不适。
那眼神太静了,静得不像个落魄的Omega。
“两位说笑了,”司清越语气疏离,“我现在,只求安稳度日。良妾不良妾的,于我而言只不过是个名分而已。”
“安稳?”刘文蕊轻笑,意有所指,“这后宅里,想要真正安稳,可不是光嘴上说说就行的。你得认清自己的位置,也得知道什么东西不该想,什么人不该惦记。”
他说着,似有若无地往司清越那边靠了靠,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司清越放在栏杆上的手背,然后拉住了司清越的手腕:“你这手还当真是漂亮,就连我见了都忍不住看两眼,也难怪少爷那么念旧,连正室大夫人的面子都不顾了。”
司清越微微蹙眉,想收回手,却被刘文蕊抓得死死的。
他手腕吃痛,眉头蹙得更紧,低斥:“放手!”
“急什么?让我看看你这纤纤玉指,到底是怎么拢住少爷的心的。”刘文蕊非但不放,反而借着两人衣袖的遮掩,手指暗中用力,指甲几乎要掐进司清越的皮肉里,同时身体更加贴近,制造出两人拉扯的假象。
刘文蕊计划着,就在下一刻,他要“脚下一滑”,然后“惊慌失措”地带着司清越一起向旁边倒去——目标是旁边的空地,他会让自己“恰好”摔在地上,然后就可以哭诉是司清越“嫉妒争宠、蓄意推搡”导致他受伤。这里的丫头可都看着呢,顾明轩也在,人证物证都有了,就算顾明轩和他刘文蕊过不去,但现在司清越是他们共同的目标,到时候,只要顾明轩说两句无关痛痒的话,司清越就一定会百口莫辩。
然而,就在刘文蕊蓄力准备“摔倒”的瞬间,被他紧紧抓住手腕的司清越眼中骤然闪过一丝他看不懂的冷光。
紧接着,司清越非但没有如他预料般挣扎或僵持,反而顺着刘文蕊拉扯的力道,猛地向前一倾!
刘文蕊猝不及防,被带得一个趔趄。
两个人就这么顺着司清越的力道猛地撞在了水榭的栏杆上,司清越上半身几乎快要探出栏杆,却还在和刘文蕊僵持,嘴角划过一抹冷笑,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声音低声而冷淡地说:“你想假装摔倒嫁祸我?”
“你!”
“可惜了,我看你这吃得珠圆玉润的,摔一下也没什么大事,”司清越讥笑道,“少爷又没宠幸过你,你的肚子,是不会有动静的。想用摔倒来装可怜?就算是少爷知道了,又会怎么样?你觉得,他会信你,还是会信......已经怀上他孩子的我?”
刘文蕊愣怔,震惊,又觉得这是司清越骗人的鬼话:“孩子?”
孩子的事,事关重大,刘文蕊就是再怎么样,也不会拿孩子的性命开玩笑,此时,那一点点良知又回来了,不管司清越说的是不是真的,刘文蕊都不敢再作死了,他想放开司清越的手,就当刚才是一场闹剧。
可就在他要放手的时候,司清越另一只手却猛地抓住了刘文蕊的手,刘文蕊挣脱不得,只能这么和他在湖边的栏杆旁僵持着。
“刘文蕊,”司清越冷冷一笑,“你想害我?段位还是太低了点。”
“你什么意思?”
司清越嘴角笑意更甚,却突然大声地、可怜地喊道:“我知道,我身份低微,只是个连侧门都不配走的良妾,可我不知道我究竟哪里得罪了您,您一定要这般推搡我!可、可就算我有千般万般的不是,您也不能,不能这样对我啊!”
水榭伺候的丫头们纷纷侧目。
“你在瞎说什么!”刘文蕊震惊,手却被司清越抓得紧紧的,“你放手,放开,司清越!你疯了!”
刘文蕊想挣脱司清越,于是手上使了劲。
司清越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而后故意将手上力道一松,刘文蕊还没反应过来,司清越居然直接摔进了湖里!
“你!”刘文蕊只来得及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伸出的手抓了个空。
扑通——
巨大的落水声响起,水花四溅,瞬间打破了水榭所有的平静。
刘文蕊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臂还停留在半空,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眼前这完全超出剧本的突发状况惊呆了。
司清越居然......自己跳下去了?!
他原本只是想制造一个“推搡致伤”的现场,给司清越扣个黑锅。他根本没想到,也没打算让司清越落水!这秋日的湖水冰冷刺骨,万一......
万一真的像司清越说的那样,这见人怀了少爷的孩子,那他可就......
刘文蕊吓得瘫软在地,旁边的丫头们纷纷呼喊着救人,现场一片混乱,但刘文蕊,只能听见自己心脏怦怦跳的声音,脑子里全是司清越自己摔进水里的那一幕。
赵老夫人和李辞刚才正好过来,恰恰目睹了司清越落水的瞬间。
在众人看来,刚才那一瞬间的画面就是:刘文蕊紧紧抓着司清越的手腕,两人似乎在激烈争执,接着,司清越就被甩了出去,跌入了湖中!
水榭里混乱得像菜市场。
刘文蕊脸色苍白。
老夫人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她怒视着,盯着地上吓得浑身哆嗦的刘文蕊。
“我、我不是故意的,是司清越他、他自己没站稳——”
刘文蕊语无伦次地辩解,眼神却飞快地和顾明轩对视了一眼。
顾明轩也愣住了,他离得近,刚才那一幕看得清楚。
刘文蕊是和司清越争执不假,但这栏杆附近的地面是防滑的木质地板,怎会轻易打滑?司清越又怎么可能因为刘文蕊甩开他的手而掉进湖里?
司清越在水里扑腾着,渐渐没了力气。
秋天的湖水已经冰冷刺骨,他似乎不习水性,挣扎得有些吃力,脸色迅速变得青白。
此时此刻,饶是顾明轩,也只能大喊身边的丫头婆子们:“愣着干什么!快救人!快下去救人啊!”
两个会水的丫头立刻跳下水,朝着司清越游去。
李辞则眼神一凝,迅速扫过现场:湿漉漉的栏杆边,脸色各异、惊魂未定的刘文蕊和顾明轩,以及水中正在被拖向岸边的司清越。
此情此景,虽然是李辞和司清越早就谋划好的,但当李辞真正看见现场,还是不由得联想到很久之前,他刚穿书过来的时候,游艇上那个为了嫁祸他而不惜跳海的司清越。
司清越是会水性的,现在做出这举动,是要彻底玩死那个刘文蕊。
很快,司清越被救了上来,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不停地咳嗽,看起来虚弱极了。
李辞立刻让人取来厚毯子将他裹住,又吩咐去请家庭医生。
“说!到底怎么回事!”老夫人厉声问道,目光锐利地看向刘文蕊和顾明轩,以及旁边几个全程在场的丫头。
刘文蕊百口莫辩,偷鸡不成蚀把米,只能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