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灌进来的冷风,吹得霁林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于清瘦的轮廓。他手里那个轻飘飘的行李袋,此刻仿佛有千钧重。赵铭和另一个朋友堵在门口,眼神里的担忧和坚持像两堵无形的墙,不是冰冷的逼迫,却比逼迫更让他难以挣脱。
他们说得对。阎枭现在怎么样了?那个骄傲到骨子里、习惯掌控一切的男人,又被自己用最“体面”也最残忍的方式推开……他会变成什么样?霁林不敢深想。心底那点从未彻底熄灭的、名为“爱”和“牵挂”的灰烬,被冷风吹得明明灭灭,最终还是死灰复燃,灼烧着他的理智。
更重要的是,眼前这两个人,还有电话里焦急劝说的其他人……他们是阎枭的朋友,也是这段日子里,为数不多给予他善意和接纳的“圈内人”。他们此刻拦着他,不是为了阎家的利益,也不是为了看戏,是真真切切地担心阎枭,也……担心他。霁林能感觉到那份真诚。
他想起赵铭在他被调侃时会笑着帮他岔开话题,想起另一个朋友在他学骑马摔下来时第一时间冲过来扶他,想起他们私下聚会时那些毫无架子的玩笑和偶尔流露出的、对家族压力的吐槽……这些人,或许出身显赫,或许性格各异,但在这件事上,他们站在了他和阎枭这一边,试图维护一段他们认可的感情。
霁林是个心软的人。他可以对伤害竖起尖刺,可以对不公挥拳相向,却很难对纯粹的善意和担忧硬起心肠。尤其,当这份善意指向的,是他内心深处依然无法真正割舍的那个人。
霁林知道,自己至少不是忘恩负义、铁石心肠的人。这些朋友没有在他最难的时候落井下石,反而想方设法挽留,这份情谊,他知道。
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丝不甘和……未尽的牵挂?就这样一走了之,把所有痛苦、屈辱、混乱都扔给阎枭一个人扛,自己真的能心安理得地开始所谓的新生活吗?那个雨夜巷子里捡回来的少年,那个会笨拙地给他做饭、会因为他一句玩笑话脸红、会在他被欺负时不管不顾冲上去的阎枭……真的能就此一刀两断吗?
疲惫感依旧如影随形,但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责任、牵挂和一丝微弱不甘的情绪,慢慢压过了逃离的冲动。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赵铭几乎要以为他还是会强行离开,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
霁林终于,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紧攥着行李袋带子的手指。
袋子“啪”地一声,掉在了积着薄灰的楼道地面上。
他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种透支后的苍白和倦怠,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下定决心的平静。
“那好吧。”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沙哑,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我去看看他。当面……聊清楚。”
赵铭等人闻言,眼睛一亮,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脸上又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愧疚和决然的神色。
“好!霁林,你能想通就好!”赵铭连忙说道,侧身让开了一点,“我们送你过去。阎枭他现在……在他自己常去的那套江景公寓里,谁也不见,我们也是好不容易才打听到。”
霁林没说什么,只是弯腰,默默捡起地上的行李袋,拍了拍灰尘,重新拎在手里。他跟着赵铭他们下了楼,上了一辆等候已久的车。
车子在夜晚的城市中穿行,窗外的流光溢彩飞速后退,映在霁林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安静地望着窗外,心里却是一片空茫的纷乱。等会儿见到阎枭,该说什么?质问?安慰?还是……彻底告别?
他还没想好。
车子停在一栋俯瞰江景的高级公寓楼下。赵铭他们陪着霁林上了顶层。电梯门打开,是熟悉的、属于阎枭私密空间的冷冽气息。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双开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江面和对岸的灯火透进来些许微光。
赵铭在门口停下脚步,拍了拍霁林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歉意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决:“霁林,对不住了。我们……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剩下的,靠你们自己。”
霁林还没完全理解他话里的意思,赵铭已经伸手,轻轻将他往里一推,然后迅速从外面,将那道厚重的门,“咔哒”一声,反锁了。
锁舌扣合的声音,在寂静的玄关里格外清晰。
霁林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猛地扑到门边,用力拍打着光洁冰冷的门板:“赵铭!你们干什么?!开门!把门打开!”
门外传来赵铭模糊却坚定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门板,有些失真:“霁林,对不起!我们也是没办法了!阎枭再这么下去就废了!你们今天必须把话说开!钥匙我们拿走了,明天早上再来!冰箱里有吃的喝的!委屈你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电梯方向。
霁林拍门的手无力地滑落。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心里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荒谬的、无奈的疲惫。他知道赵铭他们这么做不对,是绑架,是干涉。但他也明白他们的出发点——是走投无路下的笨办法,是抱着“或许关在一起,逼到绝境,反而能破局”的渺茫希望。
他理解。甚至,因为理解,连生气都觉得是浪费力气。
就在这时,客厅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带着颤抖的吸气声。
霁林身体一僵,循声望去。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的光线,他看到了阎枭。
男人就坐在客厅那片巨大的落地窗前的地板上,背靠着玻璃,身影几乎要融入外面的夜色和灯火之中。头发凌乱,手里拿着一个酒瓶,旁边还散落着几个空瓶。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极慢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头。
当看清坐在地上、靠着门的人是霁林时,阎枭那双原本死寂空洞的眼睛,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像溺水之人看到了最后一根浮木,充满了疯狂的希冀和……濒临崩溃的恐惧。
他猛地扔掉手里的酒瓶,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因为醉酒和虚弱,踉跄了几下,却不管不顾地朝着霁林扑了过来。
“霁林……霁林!”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酒气和泣音,“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真的不要我的……”
他扑到霁林面前,却没有像以往那样强势地抱住他,而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霁林面前的地板上。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让霁林的心脏狠狠一揪。
阎枭伸出颤抖的双手,想要去抓霁林的手,又怕他厌恶般地缩回,最终只是虚虚地悬在空中,仰着头,像个做错事等待审判的孩子,又像即将被遗弃的宠物,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狼狈不堪。
“霁林……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我没用……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让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他语无伦次地哭诉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肺腑里挤出来,“我恨他……我恨不得杀了他……可他是……他是我爸……我……”
他哭得浑身发抖,涕泪交加,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阎氏继承人的冷峻和强势。只剩下一个被至亲背叛、又被爱人“抛弃”、彻底击垮了所有骄傲和防御的、脆弱不堪的男人。
“你别走……求求你别走……”他猛地往前蹭了半步,双手终于不管不顾地抓住了霁林冰凉的手腕,攥得死紧,像是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额头抵在霁林的手背上,滚烫的泪水瞬间濡湿了霁林的皮肤。
“我不能没有你……霁林……你走了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我求求你……你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离开我……我求你了……”
他反复地、颠三倒四地哀求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绝望,到最后,几乎只剩下气音和无法抑制的哽咽。高大的身躯蜷缩在霁林脚边,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恐惧而微微痉挛。
霁林僵在原地,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任由那滚烫的泪水灼烧自己的皮肤。他看着眼前这个跪在自己面前、崩溃痛哭、尊严尽失的男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委屈,所有想要逃离的念头,在这一刻,被阎枭这副惨烈到极致的模样,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知道,门被反锁了,他暂时走不了。
他也知道,赵铭他们把他和阎枭关在一起,是希望发生点什么,希望他们能和好,或者至少……不要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结束。
但看着阎枭此刻的样子,听着他那些绝望的哀求,霁林忽然觉得,走或不走,和好或分手,似乎都不是最重要的了。
最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人,快要碎了。
而他,似乎……仍然是唯一能握住那些碎片的人。
夜,还很漫长。被反锁的房间里,只有窗外江水的微光,和两个被命运与人心推至绝境的灵魂,在泪水和绝望中,艰难地喘息着,试图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上,寻找一线渺茫的生机,或者……完成一场彻底的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