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层公寓的落地窗隔绝了城市的喧嚣,却隔不开内部骤然降临的、更加压抑的风暴。宽敞奢华的客厅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阎枭的父亲,阎正宏,站在客厅中央。他年近六旬,保养得宜,身材并未过分发福,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穿着手工定制的深色西装,每一寸都透着经年累月身居高位沉淀下来的威严和……一种浸入骨髓的、不容忤逆的掌控欲。此刻,他那张与阎枭有五六分相似、却更加冷硬严肃的脸上,布满了毫不掩饰的震怒与嫌恶。
他的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冰锥,死死钉在站在阎枭身旁的霁林身上。从霁林那张即便在如此高压下依旧难掩精致、甚至因紧张和苍白而更显出一种脆弱美感的脸上,扫过他明显不合身的、属于阎枭的宽大居家服,再到他微微颤抖的、紧紧抓着阎枭袖口的手指。
“娘了吧唧的,是个什么东西!”阎正宏的声音不高,却像闷雷滚过客厅,带着赤裸裸的鄙夷和轻蔑,“男人不像个男人,一脸狐媚相!阎枭,你告诉我,你就是被这么个玩意儿迷了心窍?啊?!你他妈疯了跟男人在一起?”
最后一声拔高的质问,让霁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松开抓着阎枭的手,却被阎枭反手更紧地握住。阎枭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下颌线绷得像石头,他上前一步,将霁林更严实地挡在身后半个身位。
“父亲,注意您的言辞。”阎枭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丝毫退缩,“霁林是我认定的人。我带他回来,是告知,不是征求您的同意,您不要再用那样羞辱人的语气说话!”
“你认定的人?哈哈哈!”阎正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笑声里充满了讽刺,“一个来历不明、靠着脸蛋和手段攀上高枝的男ji?阎枭,你是不是这几年在外面把脑子也待坏了!我阎家的继承人,喜欢男人?传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阎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他不是!”阎枭猛地打断父亲的话,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眼神锐利如刀,“您不了解他,请不要用您那些肮脏的臆测来侮辱他!”
“我不需要了解!”阎正宏猛地一挥手臂,指向霁林,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尖,“我只知道,有他在一天,你就别想继承阎家一分一毫!给我立刻把他弄走!否则,你就给我滚出这个家门,永远别回来!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丢人现眼的儿子!”
“滚就滚!”阎枭的怒火也被彻底点燃,他胸膛剧烈起伏,握住霁林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这个家,我早就不想待了!你以为我在乎你那点家产?!”
父子两人剑拔弩张,空气里充满了火药味,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沙发上的阎枭的母亲,徐婉清,缓缓站了起来。她穿着素雅的旗袍,外罩一件羊绒披肩,气质温婉,容貌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美丽,只是眉眼间笼罩着一层常年郁结的轻愁。她的目光,从震怒的丈夫身上,移到满脸倔强与保护姿态的儿子身上,最后,落在了被阎枭护在身后、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的霁林脸上。
她的眼神很奇特。没有丈夫的鄙夷,没有惊讶,反而有一种……了然的平静,和一丝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怜惜。
“正宏,”徐婉清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坚定,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你话说得太重了。”
阎正宏猛地转过头,瞪着自己一向温顺的妻子:“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徐婉清却像是没听见他的呵斥,径自走到霁林面前。霁林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被阎枭牢牢固定在身后。徐婉清并不在意,只是仔细地、温和地端详着霁林。
“孩子,吓到了吧?”她轻声问。
霁林怔怔地看着这位气质高雅、眼神却异常温和的妇人,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僵硬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徐婉清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转向自己的丈夫,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清晰:“我不管别人怎么想。这个孩子,我看着就喜欢。干干净净,眼神清澈,是个心地纯善的好孩子。枭儿从小性子冷,独来独往,我从来没见他这么护着谁,这么……有活气儿。”
她顿了顿,看向阎枭,眼神温柔:“枭儿,妈支持你。”
然后,她再次看向阎正宏,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罕见的、母兽护崽般的坚决:“我只认霁林这一个儿媳妇。别的什么人,你想塞进来,门都没有。你要赶枭儿走,就连我一起赶出去好了。”
“你——!”阎正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徐婉清,又指向阎枭和霁林,“反了!都反了!你们母子俩,都被这个狐狸精灌了迷魂汤了!”
“父亲!”阎枭厉声喝道,眼神如冰,“请您尊重我妈,也尊重霁林!”
场面僵持不下。阎正宏的怒火,阎枭的对抗,徐婉清温和却坚定的支持,还有被夹在风暴中心、惶恐无助的霁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一直沉默的霁林,忽然动了。
他挣脱了阎枭的手——用了一种意想不到的、决绝的力道。然后在阎枭错愕的目光中,他向前走了两步,越过阎枭,直接面对着暴怒的阎正宏。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沉重,让阎枭的心脏狠狠一抽。
“叔叔……”霁林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眼眶迅速泛红,泪水在眼睛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卑微的祈求,一字一句,清晰地在死寂的客厅里响起:
“阎枭……阎枭他是个好孩子。他聪明,有能力,他比您想象的要好得多……是我不好,是我无意中闯入了他的生活,打扰了你们……是我的错……都是我,都是我不好”
他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滚落下来,划过苍白的脸颊。
“我真的……真的很爱他。”他说出“爱”这个字时,声音哽咽,却无比认真,“我可以离开……我现在就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出现……我保证,绝对不会再纠缠他,不会给他添任何麻烦……”
他跪在那里,仰望着高高在上的阎正宏,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祈求神灵的宽恕,又像一个自知有罪的囚徒在恳求最后的仁慈。
“我只求您……求您别为难他,不要因为我的缘故生他的气,更不要……不要打他……”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不好的回忆,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这一幕,冲击力太大了。
一个漂亮得惊人、此刻却脆弱卑微到尘埃里的青年,为了维护所爱之人,毫不犹豫地放下所有尊严,跪在冰冷的地上,哭着祈求对方的父亲不要伤害他的爱人。
阎枭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猛地冲上前,想要把霁林拉起来:“霁林!你起来!不需要你求他!”
徐婉清也捂住了嘴,眼眶瞬间红了,看向霁林的眼神充满了心疼和不忍。
就连暴怒中的阎正宏,看着地上那个泪流满面、却依然努力挺直背脊的青年,听着他那些纯粹到近乎傻气的恳求,脸上的震怒也不由得滞了一滞,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愠怒和顽固所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