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关于他自己来历的迷雾,那些潜藏的危机,那些比花店老板的刁难、朋友的误解、网络的攻讦更加黑暗沉重的东西……还不是时候。
但至少,有一点他无比确定。
无论霁林表面多么抗拒靠近,多么习惯用尖刺伪装,多么善于在受伤后默默舔舐伤口……他,阎枭,不会再放手。
这个把他从肮脏墙角捡回来,给他一方屋檐、一口热饭,嘴上刻薄却行动温柔,自己身陷泥沼却还想把他推向光明的男人……
他不会再让他一个人,面对这漫漫长夜。
手臂无声地收紧,将怀中微凉的身体,更密实地拥住。
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息,如同沉默的星河。而这一方小小的、凌乱的床铺上,少年用自己刚刚开始宽阔的胸膛和不容置疑的力度,为怀里的人,隔出了一小片暂时安睡的黑甜乡。
那是发生在花店所在老旧街区后巷的事。尖利的哭喊和男人粗鄙的咒骂声刺破了午后相对的宁静。霁林正提着两袋刚到的营养土从侧门出来,闻声脚步一顿,眉头立刻拧紧。阎枭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几盆需要换土的小型绿植。
巷子深处,一个身材臃肿的男人正揪着一个瘦小女人的头发,把她往墙上撞,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赔钱货!老子养你吃养你穿,还敢藏钱!”女人满脸是泪,徒劳地用手挡着,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手臂上露出新旧交错的青紫淤痕。
旁边零星有路人张望,却都只是窃窃私语,无人上前。
霁林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扔下手里沉重的营养土袋子,土渣溅了一些在裤脚上。他快步走过去,甚至没有看阎枭一眼。
“住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那男人正骂得起劲,被突然打断,恶狠狠地转过头,看到是个高高瘦瘦、穿着沾了泥土工装裤的年轻男人,脸上横肉一抖:“你他妈谁啊?少管闲事!滚!”
霁林没理他,目光落在那蜷缩着发抖的女人身上,看到她脸上新鲜的巴掌印和绝望的眼神。然后,他才重新看向那个施暴者,眼神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厌烦和某种被触怒的冷光。
“我让你,住手。”他重复了一遍,往前踏了一步。
男人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但酒精和暴戾撑起的胆气让他更加恼羞成怒。“操!找死是吧!”他松开女人,挥着拳头就朝霁林冲了过来。
霁林侧身躲开那毫无章法的一拳,动作干净利落得让阎枭都有些意外。他没学过正经格斗,但街头打架的经验和一种近乎本能的狠劲让他知道怎么应对。在男人因为惯性踉跄的瞬间,霁林抬手,用手肘狠狠撞在对方肋下,同时一脚踹向他膝窝。
男人吃痛,闷哼一声跪倒在地。霁林没给他反应的机会,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握拳,照着他那满是横肉的脸就砸了下去。一拳,两拳……他不是在泄愤,每一拳都带着冰冷的力道,砸在鼻梁、嘴角。男人开始还能咒骂,很快就只剩下含糊的惨叫和求饶。
“还打女人吗?”霁林揪着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可怕,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手上关节处迅速泛起的红痕显示着他的用力。
“不……不敢了……大哥饶命……”男人满脸血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霁林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眼神让旁边看着的阎枭都觉得心底一寒。然后,霁林松开了手,像扔开一袋垃圾。男人瘫软在地,哼哼唧唧地爬不起来。
霁林这才转身,看向那个缩在墙角,惊恐未定的女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想了想,把整包都递了过去,声音放低了些,但还是没什么温度:“擦擦。需要报警吗?”
女人颤抖着手接过纸巾,摇了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无声的。她看着霁林,又看看地上那个男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霁林没再说什么,只是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两张皱巴巴的钞票,塞进女人手里。“先离开这儿。”他说完,不再看她,弯腰捡起自己扔在地上的、已经破了的营养土袋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阎枭走来。
他的嘴角在刚才的厮打中可能蹭到了哪里,有点破皮,渗着血丝。脸上和工装上都沾了尘土和一点溅上的血点。但他走回来的姿态依旧挺直,眼神也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仿佛刚才那个下手狠戾的人不是他。
阎枭一直站在原地,抱着那几盆绿植,从头到尾,沉默地看着。直到霁林走到他面前,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不赞同和一丝……压着的怒气。
“你不能老是管别人的事情。”
霁林看了他一眼,没在意他语气里的异样,抬起手背随意地擦了擦嘴角,刺痛让他“嘶”了一声,随即又无所谓地扯扯嘴角:“我乐意。” 他伸手想接过阎枭怀里的花盆。
阎枭却没松手。他空着的那只手猛地伸出,一把抓住了霁林刚刚擦过嘴角的手腕。力道不小,霁林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有多大的能耐,就干多大的事。”阎枭盯着他,少年漆黑的瞳孔里压抑着翻涌的情绪,不只是生气,还有别的更复杂的东西,“不要老是这样多管闲事。今天是个醉汉,下次呢?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霁林打断他,手腕在阎枭掌心里动了动,试图挣脱那过紧的钳制,脸上又挂起了那种让阎枭心烦意乱的、满不在乎的笑,“就是因为喜欢多管闲事,才有了你。”
他往前凑近了一点,目光落在阎枭紧抿的唇和明显不悦的脸上,语气轻佻,却字字清晰:“要是没那天晚上我多管闲事把你捡回来,我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笑容淡了点,眼底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快得抓不住。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话说得轻飘飘,像一句随口的自嘲,又像一句无心泄露的、沉重的真相。它像一把钝刀子,猝不及防地捅进了阎枭心里最软、也最焦虑的地方。
阎枭抓着他手腕的力道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看着霁林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漂亮眼睛里此刻浮着的、惯有的防御性调侃,还有嘴角那点刺眼的血痕。一股混合着心疼、愤怒、无力感和某种强烈占有欲的情绪冲撞着他的胸腔。
他喜欢霁林。
这不是模糊的好感,是他自己早已清楚确认的秘密。他喜欢这个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温柔到骨子里,又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男人。他甚至觉得,以霁林的敏感和洞察力,不可能毫无察觉。霁林或许知道,只是不肯承认,或者说,不敢承认。说了有什么用呢?阎枭几乎能预见到结局——霁林大概只会用更夸张的玩笑打哈哈过去,把这份真心当作又一场无伤大雅的调侃,然后继续缩回他那坚硬的壳里,把距离拉得更远。
这种明知道对方可能知晓,却无法言明,言明了也可能被轻描淡写揭过的憋闷,加上对霁林总是以身涉险、不顾自身的后怕和愤怒,让阎枭此刻的情绪几乎到了爆发的边缘。
但他最终,只是更用力地攥了一下霁林的手腕,然后猛地松开了手。
他别开脸,不再看霁林,抱着花盆转身,大步朝花店后门走去。背影僵硬,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低气压。
霁林站在原地,揉了揉被捏得生疼的手腕,看着阎枭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嘴角那点玩味的笑慢慢敛去。他抬手,再次碰了碰破皮的嘴角,刺痛传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尘土和血迹的手,又看了看巷子那头,那个女人已经踉跄着跑远了,地上那个男人也哼哼唧唧地试图爬起来。
午后的阳光重新照进巷子,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有点长,也有点疲惫。
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那袋破掉的营养土,扛在肩上,也朝着花店后门走去。脚步依旧挺直,只是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出一道孤独而执拗的、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