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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撞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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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林和阎枭的日子,像一杯被反复冲泡的茶,最初是生涩的滚烫与防备的苦,慢慢地,在水与时间的浸润下,开始沉淀出复杂的回甘,以及那些无法滤净的、细微的茶渣。

清晨六点半,生物钟准时将霁林从浅眠中拽醒。偏头痛没有造访,是个难得的清爽开端。他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向厨房。经过客厅,瞥见阎枭房间的门虚掩着——少年已经起床了,能听到里面极轻微的、收拾书本的窸窣声。

霁林开始准备早餐。自从阎枭上学,这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仪式。冰箱里依旧简单,但他会花点心思。今天是溏心煎蛋,边缘焦脆,中心橙黄流动,躺在烤得微焦的全麦吐司上。旁边摆几片他用盐水焯过、挤干了水分的西蓝花,阎枭不爱吃煮得太烂的蔬菜,还有一小碟自己腌的脆萝卜,切得细细的,淋了几滴香油。

他做这些时,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冷峻的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精密工作。但动作是轻柔的。打蛋时手腕的弧度,切萝卜时均匀的刀工,摆放时稍微调整一下西蓝花的位置让它看起来更顺眼……这些细微处,泄露出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阎枭洗漱完出来,头发还带着湿气,穿着霁林给他买的、略大一号的纯棉T恤霁林说他还在长个子,坐到餐桌前。他看了一眼盘子,没说话,拿起筷子。先夹起煎蛋,小心地咬破边缘,金色的蛋液流出来,他迅速用吐司接住。咀嚼时,腮帮微微鼓动,睫毛垂着,在晨光里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

霁林坐在他对面,面前只有一杯黑咖啡和半片吐司。他并不吃,只是端着咖啡,小口啜着,目光越过杯沿,落在阎枭身上。看着少年安静进食的样子,看着那截随着吞咽轻轻滑动的喉结,看着他将西蓝花和萝卜也默默吃完。一种极其平淡的、近乎虚无的满足感,会在这个时刻,悄悄漫过霁林荒芜的心田。他什么也没说,但紧绷的肩线,会在无人察觉时,微微松弛一丝。

毛球摇摇晃晃地跑过来,用脑袋蹭霁林的脚踝。霁林弯腰,用手指挠了挠它的下巴,小家伙发出舒服的呼噜声。阎枭吃完,放下筷子,伸手也摸了摸毛球的头。两人的手指,在毛球茸茸的脑袋上方,有瞬间极近的交错,谁也没有碰到谁,又各自自然收回。

“走了。”阎枭站起身,背起书包。

“嗯。”霁林应了一声,目光随着他走到门口。

阎枭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平平地传来:“晚上有随堂测,会晚半小时。”

“知道了。”霁林说,“饭给你留着。”

门关上,公寓里重归寂静。霁林才慢慢吃完自己那半片早已凉掉的吐司。阳光完全照进来,落在空了的餐盘和对面的空椅上。

阎枭淋了雨。深秋的雨又冷又急,他没带伞回到家时,校服外套湿透了,头发也在滴水,脸色有些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霁林当时正窝在沙发里,对着笔记本处理一些网上的咨询私信。听到动静抬头,看到阎枭的样子,眉头立刻皱起。他没说话,起身去浴室拿了干净的毛巾,又去卧室翻出干燥的睡衣。

“把湿衣服换了。”他把东西放在阎枭面前的椅子上,语气算不上温和,甚至有点命令式。

阎枭站着没动,只是抬眼看他,眼神湿漉漉的,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带着点执拗,又有点不易察觉的依赖。

霁林与他僵持了两秒,败下阵来。他叹了口气,伸手去解阎枭校服外套的扣子。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少年冰凉湿润的皮肤和单薄的胸膛。

换好干衣服,霁林又用毛巾胡乱地给他擦了擦头发。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鲁,但足够擦干大部分水汽。然后他摸了摸阎枭的额头,触手一片不正常的温热。

“发烧了。”霁林陈述,转身去翻药箱。找出退烧药,倒了温水,递过去。“喝了。”

阎枭接过,乖乖喝了。药很苦,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晚上,霁林没去沙发,留在了卧室。他让阎枭睡里面,自己靠在床头,开着昏暗的阅读灯,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一本旧杂志。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注意力全在旁边人的呼吸上。

阎枭烧得有些迷糊,睡不安稳,偶尔会无意识地翻身,或者发出极轻的呓语。有一次,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碰到了霁林放在身侧的手背。

霁林像被烫到一样,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几乎要立刻抽回。但他最终没有动。任由那只属于少年的、因为发烧而格外温热的手,虚虚地搭在他的手背上。

皮肤相贴的地方,传来清晰的温度,和细微的脉搏跳动。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暖流,顺着接触点,缓慢地蔓延开来,带着微微的酥麻,击打着霁林长久以来坚壁清野的防线。他浑身僵硬,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黑暗中,他的耳根无法控制地泛起热度。他应该抽开的,这不合规矩,太越界了。可是……阎枭在生病。这个理由勉强成立。而且,这只手很暖和,驱散了一些雨夜固有的阴冷。

他就这样僵持着,直到阎枭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平稳,搭在他手背上的力道也松懈下去,滑落回被子里。

霁林这才几不可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慢慢收回自己有些发麻的手,握成拳,指尖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然后,他关掉灯,在阎枭身侧躺下,背对着少年,睁着眼睛,在浓郁的药味和属于阎枭的、干净又带着病气的少年气息里,听着窗外的雨声,一夜无眠。

而原本应该“熟睡”的阎枭,在黑暗中,悄悄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霁林僵硬的背影,然后又闭上。嘴角,勾起一个极浅、极淡、得逞般的弧度。

某个难得两人都空闲的周六下午。阳光好得不像话,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将整个客厅晒得暖洋洋、懒洋洋的。毛球摊开四肢,躺在光斑里,露出柔软的肚皮。

霁林心血来潮,翻出了他那个旧唱片机,放上了阎枭送他的那张黑胶。沧桑而富有生命力的摇滚乐声流淌出来,填充了安静的空间。他跟着哼了两句,声音很低,有些走调。

阎枭坐在餐桌前写作业,闻声笔尖一顿。他抬起头,看向霁林。

霁林正半躺在沙发里,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拍子。阳光落在他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嘴角微微向上弯着,是极其放松的、甚至有些稚气的弧度。那张总是带着倦色或面具的脸上,此刻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阎枭看了很久,直到霁林似乎察觉到视线,睁开眼,疑惑地望过来。

“看什么?”霁林问,语气是放松后的慵懒。

“……没什么。”阎枭低下头,重新看向作业本,但笔尖久久未动。他只是在想,原来霁林放松下来,是这样子的。像一只终于肯在安全地带摊开肚皮晒太阳的、戒备心极强的猫。

霁林也没追问,继续沉浸在他的音乐里。过了一会儿,他甚至随着一段激烈的鼓点,轻轻晃了晃脑袋,哼出的调子更响了些,也更跑调了些。

阎枭听着那荒腔走板的哼唱,看着阳光下霁林微微晃动的发梢和舒展的眉眼,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仿佛也被这午后的阳光和走调的歌声,晒得软化了一丝。一种陌生的、温热的、饱胀的情绪,悄悄充盈了他的胸腔。他不自觉的,也微微弯起了嘴角。

毛球似乎被这气氛感染,翻了个身,爬起来,走到霁林脚边,用脑袋顶了顶他的小腿。

霁林伸手把它捞起来,放在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毛球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音乐,阳光,猫,写作业的少年,哼着走调歌的、暂时卸下盔甲的男人。

那一刻的时间,像是被琥珀凝固了,剔透,温暖,带着毛茸茸的质感,成为记忆里一枚不会褪色的切片。

当然,并非总是晴日。争吵和冷战像偶尔袭来的寒流。

有时是因为霁林又不要命地加班到深夜,回来时带着一身烟酒气。阎枭会冷着脸,把门摔得很响。有时是因为阎枭某些过于独断、隐瞒着什么的行径比如他突然多出来的、来路不明的钱,或者身上偶尔出现的新伤,霁林会沉下脸,用那种能冻死人的语气说:“阎枭,我不是你爸,没义务管你。但你住这儿,就别给我惹麻烦,别逼我抽你”

最严重的一次,是阎枭发现霁林偷偷把抗抑郁的药量减了,因为他觉得“最近感觉还好”。阎枭当场就发了火,把药瓶狠狠砸在墙上,碎片和药丸四溅。他双眼赤红,冲着霁林低吼:“你他妈能不能珍惜自己一点?!你觉得‘还好’?你照镜子看看你的鬼样子!”

霁林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变得铁青。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弯腰,一片一片,把地上的碎玻璃和药丸捡起来,动作慢得折磨人。捡完了,他直起身,看着阎枭,眼神空洞得让人害怕。

“我的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用你管。”

然后,他转身进了卧室,反锁了门。

接下来是长达三天的冷战。两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隔着楚河汉界。不说话,不看对方,连吃饭都错开时间。空气凝固得能拧出水来。

第三天晚上,阎枭晚自习后回来,已经很晚了。客厅没开灯,只有厨房亮着一小盏灯。他走过去,看到灶台上温着一小锅海鲜粥,旁边贴着张便签纸,是霁林龙飞凤舞的字:“晚上喝多了,胃疼,煮多了。”

粥还微微冒着热气,香气扑鼻。里面虾仁饱满,香菇切得细细的,米粒熬得开了花。

阎枭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粥,看了很久。锅里氤氲的热气,似乎也熏热了他的眼眶。他想起霁林苍白瘦削的脸,想起他偶尔捂着胃皱眉的样子,想起他哪怕在冷战,也会记得自己晚归,会留下一盏灯,一锅粥。

他盛了一碗,慢慢喝完。粥很鲜,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也流向四肢百骸,融化了些许心头的冰碴。

喝完,他洗干净碗和锅,走到霁林卧室门口。门缝底下没有光,大概已经睡了。

他抬起手,想敲门,最终又放下。只是对着紧闭的门板,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

门内,一片寂静。

但第二天早上,霁林起床时,发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盒新的胃药,下面压着阎枭工整的字条:“按时吃。别混酒。”

霁林拿起药盒,捏在手里,看了半晌,然后拆开,取出一粒,就着昨晚剩的凉白开吞了下去。

两人依旧没怎么说话,但那种剑拔弩张的窒息感,悄无声息地散去了。

更多的细节,藏在日常的缝隙里。

霁林会记得阎枭体育课后容易饿,总会在他的书包侧袋偷偷塞一包坚果或巧克力。阎枭发现后,从不言谢,只是下次霁林熬夜工作时,他会默默泡一杯蜂蜜水放在他手边,温度总是刚刚好。

霁林不喜欢吹头发,经常湿着头发就躺下。后来,每次他洗完澡,阎枭会“恰好”要用吹风机,然后“顺便”语气硬邦邦地说一句:“头过来。” 霁林起初会嘟囔“麻烦”,后来也渐渐习惯了,闭着眼,任由少年修长的手指穿过他微湿的头发,热风拂过耳畔。只有微微发红的耳廓,泄露了并非全然的无动于衷。

阎枭的书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霁林用废弃花枝和干花做的微景观,很粗糙,但别有野趣。霁林从未问过哪来的,阎枭也从未解释。

他们一起看一部沉闷的文艺片,霁林看着看着睡着了,头不知不觉歪向阎枭的肩膀。阎枭身体僵住,一动不动,直到电影结束,片尾字幕滚动,他才极其缓慢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霁林靠得更舒服些。肩膀麻木了,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充实感。

霁林偶尔会看着阎枭伏案学习的背影出神。少年肩背的线条日渐开阔挺拔,像正在抽条拔节的白杨。他会想起阎枭刚来时那副浑身是刺、营养不良的样子,再看看现在……一种混杂着成就感、欣慰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怅惘的情绪,会悄然浮上心头。

而阎枭,会在霁林对着电脑屏幕揉太阳穴时,放下手里的书,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接过鼠标:“眼睛要瞎了,休息。” 会在霁林又被网上恶意中伤时,面无表情地拿走他的手机,扔到一边,然后打开电视,调到吵闹的综艺节目,音量开得很大,盖过一切。会在霁林半夜做噩梦惊喘时,第一时间醒来,不是叫醒他,只是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拍着他的背,直到他呼吸重新平稳。

他们之间,依旧有很多话不说。霁林不提自己的过去,阎枭不提自己的秘密。但一种奇异的、坚实的纽带,就在这些琐碎的、开心的、不开心的、充满张力的细节里,悄然生长,缠绕。

像两棵各自经历过风霜雨雪的树,根须在看不见的泥土下,试探着,触碰着,缓慢而坚定地交织在一起。地面之上,枝叶或许尚未完全依偎,但地下,已经形成了支撑彼此、输送养分的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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