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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无一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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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思维直接而尖锐,往往能一针见血,甚至倾向于设想更糟糕的情况。

霁林却立刻摇了摇头,甚至坐直了些,语气带上了一点认真的反驳:“不,不会。陈锐到不是那样的人。”他看着阎枭,眼神很确定,“我不是要替他辩解什么。但他这个人,心思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他不会把我想得那么龌龊,也不会只听那女孩一面之词就来质问我。这点基本判断,我还是有的。”

即使失望,即使感到不被理解,他依然坚持着对朋友人品的这点信任。他只是难过于,这份信任似乎并未换来对等的理解——理解他玩笑之下的分寸,理解他也会因此感到不被尊重。

阎枭看着他急于澄清、维护朋友基本品格的样子,又看到他眉眼间挥之不去的倦怠与淡淡的自嘲,便不再追问。他起身,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走回来,轻轻放在霁林面前的茶几上。

玻璃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安稳的“嗒”一声。

霁林的目光落在那杯水上,透明的液体微微晃动,映着头顶昏暗的灯光。他没说谢谢,只是又重新向后靠进沙发深处,抬起手臂,横亘在眼前,挡住了所有的光线和视线。

毛球似乎感应到什么,从阎枭脚边爬起来,迈着还有点摇晃的步子走到沙发边,用湿凉的小鼻子,轻轻碰了碰霁林垂在沙发边的手背。

客厅里一片沉寂。

只有窗外城市的光晕,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而朦胧的、灰蓝色的光带。

那次“玩笑风波”过后,表面上看,一切似乎恢复了原状。

霁林依旧和陈锐一起上班,搭档干活。陈锐讲店里新听到的八卦,霁林会听,偶尔附和一两个简短的音节,或者扯一下嘴角,表示他在听。陈锐吐槽难缠的客户,霁林会递过去需要的工具,或者在他手忙脚乱时,默不作声地接过他手里的活计,利落地完成。陈锐带的午饭如果味道不错,霁林尝了,也会平淡地夸一句“还行”。

陈锐给霁林买奶茶霁林也会马上买回去甚至转钱。

他对陈锐,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好”。那是一种渗入习惯的照顾和包容,源于过去共同工作、互相帮衬积累下来的情分,也源于霁林性格里某种对“自己人”挥之不去的责任感。陈锐需要帮忙,他依旧会帮;陈锐情绪低落,他也会用自己那种别扭的方式——比如扔过去一颗糖,或者用一句更冷的吐槽覆盖对方的烦恼——来表示“知道了”。

但有什么东西,确实不同了。

那层曾经存在于他们之间、允许偶尔越界玩笑、分享稍多私密情绪的无形屏障,被霁林亲手加固了,加厚了。他开始严格地把控距离。聊天内容更多局限于工作和最无关痛痒的日常。他不再主动提及任何可能涉及陈锐私人生活、尤其是感情状态的话题。即使陈锐自己说起苏晓,霁林也只是听着,不发表任何看法,不接任何话茬,仿佛那只是一个陌生客户的名字。

更明显的变化是,霁林几乎只拿自己开涮了。

陈锐说:“今天地铁挤死了。” 以前霁林可能会接“谁让你长得像根旗杆,专吸引人往上挂”。现在,他会淡淡地说:“是吗?我今早差点被挤成相片,还是黑白遗照那种。”

陈锐抱怨客户挑剔,霁林以前可能会和他一起吐槽,现在则说:“正常,我这张脸看起来就像会偷工减料的样子,客户不放心也正常。”

他把自己当成一个安全的玩笑靶子,所有的调侃、自嘲、黑色幽默,都只对准自己。这种看似随意的“自黑”,实则是一道清晰的界限:我的领域,我自己处理;你的领域,我绝不踏入。我们之间,止步于此。

陈锐不是傻子。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种温度的变化。霁林还在身边,还会对他好,但那种好,更像一种程式化的、基于同事和旧日情谊的履行义务,里面曾经有过的、属于朋友间的亲昵、随意和那点独特的默契,正在迅速流失。霁林对他,客气了,也冷了。

这种“冷”,比直接的争吵更让陈锐恐慌。他习惯了霁林的存在,习惯了霁林那种表面疏离实则可靠的支撑,习惯了在工作疲惫时看一眼霁林安静的侧脸就能感到安心。他是真的在乎霁林,真的喜欢这个比他年长几岁、看似满身是刺却又无比细腻的哥哥。他无法忍受霁林把他推远。

于是,陈锐开始了他笨拙而热烈的“挽回”。

起初是加倍地示好,带霁林喜欢的点心(虽然霁林通常只尝一口),抢着干重活,没事就往霁林身边凑。但霁林的反应始终是那种淡淡的、有礼的疏离。陈锐的焦虑与日俱增。

这天打烊后,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下他们俩在做最后的清扫。陈锐看着霁林背对着他,一丝不苟地擦拭工作台,那瘦削挺直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他。

他猛地放下手里的扫帚,几步冲过去,从后面一把抱住了霁林的腰,把脸埋在他清瘦的背脊上。

“霁林哥!”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和急切,手臂收得很紧,“你别这样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跟你说话……我的宝贝啊,你别生气了好不好?你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特别特别重要!”

霁林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他没有立刻挣脱,但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陈锐身上传来的体温和那种毫不掩饰的、近乎幼稚的依赖,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和不适。他不喜欢这种肢体上的强行靠近,更不喜欢“宝贝”这种轻浮又沉重的称呼,尤其当它包裹着如此浓烈的情感诉求时。

“松开。”霁林的声音很冷,没有起伏。

“我不!”陈锐抱得更紧,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明明就在生气!你都不怎么理我了!霁林哥,你打我骂我都行,别不理我……我不重要,你才重要!我多关心我自己有什么用,我就想关心你!”

“我说,我不重要。”霁林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出来,“多关心你自己吧。” 他试图掰开陈瑞环在他腰间的手,但陈锐用了死力。

“我不要!”陈锐几乎是吼出来的,把霁林转了过来,面对面地,眼圈通红地瞪着他,“我就喜欢你!霁林哥,我最在乎的就是你了!你不能离开我,你不能这样对我……冷冰冰的,我受不了!” 少年的情感热烈而直白,带着不管不顾的蛮横,只想撞开眼前这堵突然出现的冰墙。

霁林被他晃得微微后退,抵住了工作台。他看着陈锐激动泛红的脸,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真实的痛苦和依恋,心里那点不耐烦底下,泛开一丝极其细微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但他很快压下了那点波动。

他厌倦了这种拉扯,这种需要不断解释、安抚、定义“重要与否”的情感纠葛。太累了。

“让开。”霁林别开脸,不再看陈锐的眼睛,声音疲惫而清晰,“我要回家。”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在陈锐听来近乎残忍的“定论”:“我们还是朋友。你没有想错我,我就是那样的人——开不起玩笑,容易较真,脾气古怪。所以,现在,放开我。”

他试图推开陈锐,想从这令人窒息的拥抱和对话中脱离出去。

“就不!”陈锐却像是被那句“我就是那样的人”刺痛了,反而更加用力地搂紧了霁林的腰,几乎是将他半禁锢在自己怀里和工作台之间,声音执拗又带着绝望的任性,“你是我的!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放!你不原谅我,不答应跟以前一样,我就不放!”

少年的手臂箍得死紧,灼热的呼吸喷在霁林颈侧。那种不容拒绝的、带着占有意味的宣言和肢体上的强迫,让霁林心底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了。他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陈锐抱着,身体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眼神望着虚空某处,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倦怠和疏离。

仿佛在说:你抱着的,不过是一具叫做“霁林”的空壳。

真正的霁林,早已退到了更远、更冷的地方,静静地看着这场由他无意点燃、却无力也无心扑灭的情感闹剧。

霁林拧不过他索性任由他抱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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