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店的午后,阳光被巨大的落地窗滤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慵懒地铺在木质工作台和层层叠叠的花叶上。空气里混杂着玫瑰的馥郁、尤加利的清冽,以及湿润泥土的微腥。霁林正和店里关系最好的同事陈锐一起处理一批新到的郁金香。陈锐是个开朗直率的大男孩,比霁林小两岁,两人搭档干活久了,默契十足,偶尔插科打诨,算是这静谧花店里少有的活泛气息。
“霁林哥,你看这株颜色,绝了!”陈锐举着一支罕见的紫色郁金香,眼睛发亮。
霁林正低头小心地修剪花茎,闻言抬眸瞥了一眼,嘴角带起一点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嗯,配你昨天新换的那件骚包紫卫衣,正好。”
“去你的!”陈锐笑骂,作势要把花塞他怀里。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两人同时望去,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梳着马尾的女生有些腼腆地走了进来。是附近艺术学院的学生,叫苏晓,最近一个月成了店里的常客。她总是先悄悄看一眼陈锐的方向,然后才装作挑选花材的样子。
陈锐看到她,笑容立刻变得有点不自然,摸了摸后脑勺,小声对霁林说:“又来了……”
霁林了然。苏晓的心思,连店里最迟钝的绿萝都快看出来了——她的目光总是追着陈锐打转,找他问养护知识时声音会放软,偶尔带了自制的点心也会“顺带”分给陈锐最多的一份。陈锐对她似乎也有好感,但年轻人脸皮薄,又是在工作场合,始终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今天陈锐恰好被店长临时叫去后面核对订单,工作区只剩霁林一人。苏晓在店里转了小半圈,没看到想见的人,脸上期待的光彩明显黯淡了些,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询问。
霁林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他本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陈锐是他为数不多算得上“朋友”的同事,看着这两人明明互有好感却别别扭扭,偶尔也觉得有趣。此刻见小姑娘失落,他那点恶劣的、喜欢看人局促的玩心又冒了出来。
他继续手里的活计,头也不抬,仿佛自言自语,声音却刚好能让苏晓听见:“唉,这有的人啊,来得真不巧。”
苏晓脚步一顿,看向他。
霁林这才慢悠悠抬起头,手里还捏着一支修了一半的白色郁金香,脸上挂着那种介于调侃和同情之间的、让人抓不住错处的笑意。他朝着仓库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惋惜:“你要找的人,刚被皇上召见去后面了。白跑一趟,失望了吧?”
这话直白地点破了苏晓的心思,但用了一种朋友间起哄般的、不算过分的调侃方式。霁林自认为尺度拿捏得很好,既戳破了那点暧昧,又给了台阶——看,不是我说的,是你自己“失望”的表情太明显。
苏晓的脸腾地红透了,像染了最艳的胭脂玫瑰。她慌乱地摆手,声音细若蚊蚋:“没、没有……我只是来买点配叶……” 她随手抓起一扎满天星,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到收银台,付了钱,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连找零都忘了拿。
霁林看着她仓皇的背影,摇了摇头,轻笑一声,继续修剪手里的花。年轻人,脸皮真薄。他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甚至觉得可能无意中助推了一把——等陈锐回来,说不定可以拿这个逗逗他。
然而,他低估了年轻女孩敏感又迂回的心思。
傍晚,陈锐从后面回来,脸色有些微妙的不自在。他蹭到正在给最后一批花换水的霁林身边,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霁林拧紧水壶盖子,斜睨他一眼。
“那个……霁林哥,”陈锐挠挠头,眼神有些闪烁,“下午苏晓来的时候……你是不是跟她说了什么?”
霁林动作一顿,抬眼看他:“说什么?”
“就……她说,你问她是不是失望了……”陈锐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她好像……有点误会了。觉得是我跟你说了什么,让她难堪了……跑来找我,问我是不是觉得她很烦,老是来店里……”
霁林擦手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看着陈锐那张写满了“麻烦来了”和“你怎么多嘴”的脸,心里那点原本轻松调侃的心情,瞬间冷却下去。他放下毛巾,转过身,正对着陈锐。
“我就说了那一句。”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过于平静了,“看她没找到你,一脸失落,开了个玩笑。原话是‘白跑一趟,失望了吧?’”他重复了一遍,确保准确无误,“怎么,这话有问题?”
“不是,霁林哥,我不是怪你……”陈锐连忙解释,但语气里那份因为女孩不高兴而带来的烦躁,以及一丝对霁林“多事”的埋怨,并未完全掩藏住,“她就是……女孩子脸皮薄,可能觉得被你看穿了,不好意思。你也知道,我俩还没……那什么……”
“哦。”霁林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点点头,像是终于搞清楚了状况。“明白了。是我多嘴了。”
其实霁林心里是很失望的。
他顿了顿,看着陈锐,清晰地说:“行。以后你们俩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提。她来不来,高不高兴,跟你怎么样,都跟我没关系。”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划清界限的冷硬,“我下午那句话,自认为没有任何恶意或过分之处。但既然让你为难了,以后我保证不参与。”
陈锐没想到霁林会是这个反应。在他印象里,霁林哥是随和的、开得起玩笑的,有时候甚至有点玩世不恭,这点小事应该哈哈一笑就过去了。他见霁林语气冷淡,立刻换上平日插科打诨时哄人的调子,凑上来想搂霁林的肩膀:
“哎呀,别啊哥!心肝!宝贝!你可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你比我未来女朋友重要多了!我真没怪你,就是……就是她跑来一问,我有点懵嘛!你别生气,晚上我请你撸串,赔罪!她真没别的意思,就是有点小别扭,我也没别的意思!”
这一连串“宝贝”、“心肝”的油腻哄劝,像一盆掺着冰碴的温水,猛地浇在霁林心上。他极其反感这种哄法,仿佛他的情绪是小孩的哭闹,需要用这种廉价又浮夸的亲密称呼来敷衍安抚。这让他觉得自己被轻慢了,那份因为朋友不理解而产生的细微失望,被瞬间放大。
尤其想到,之前自己因为药物副作用体重增加了几斤,陈锐还曾笑嘻嘻地拍他肚子,调侃“霁林哥你这伙食开得不错啊,颇有珠圆玉润的风范了”。霁林本身不喜欢别人拿他的外貌和身材开玩笑,为了陈锐,也并未在意。怎么如今,他一句出于朋友立场、甚至带点撮合意味的调侃,反倒成了需要被专门拿出来“说道”、让对方的女伴感到“难堪”的过分言论了?
真够讽刺的。
失望像细密的藤蔓,缠了上来。他原来在陈锐心里,是这样一个可以随意开玩笑、却不能被认真对待情绪;可以承担调侃、却不能在敏感话题上稍有触及的“大大咧咧”的形象。
“行了,”霁林避开陈锐伸过来的手,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疏离和不耐,“别哄了。我以后肯定不管,说到做到。”他摆了摆手,像是要挥开这令人不适的黏腻气氛,“你也别这么说话,好像我多在意似的。我没事。”
他特意强调“没事”,但紧绷的下颌线和避开的目光,分明写着“很有事”。
陈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他似乎终于意识到,霁林这次不是平常那种可以轻易哄转的“不高兴”。
霁林不再看他,转身去拿自己的外套。“我先走了。”声音恢复了平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遥远。
陈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能发出声音,看着霁林推开玻璃门,身影融入门外渐浓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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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钥匙转动的声音惊动了正在做卷子的阎枭和脚边打盹的毛球。阎枭从书本上抬起头,看到霁林将背包随手扔在地上,人重重陷进沙发,闭着眼,抬手捏着眉心,周身笼着一层低气压。
阎枭放下笔,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霁林才睁开眼,没什么情绪地把下午的事,用三言两语概括了一遍。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只省略了陈锐那些哄人的话和自己心里翻腾的细节。
阎枭听完,黑眸沉静,直接问:“那女的以为你是在敲打她,让她离陈锐远点?还是跟陈锐告状,说你说话轻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