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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不喜欢这样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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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屋檐下凝结的冰凌,缓慢地滴着水,冰冷而沉默地向前延伸。

霁林确实没问。他就像捡回一件来历不明但足够漂亮的摆设,安置在沙发上,然后自顾自地运转起他那套生疏的“照料”程序。第二天一早,阎枭在高烧退去后的虚弱和清晨寒意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霁林的床上,盖着带着淡淡皂角香和一丝烟草味的被子。而霁林本人,蜷在对他来说过于短小的旧沙发上,身上只搭了件外套,长腿委屈地搁在扶手外,睡得眉心微蹙。

阎枭坐起身,环顾这个狭小但异常整洁的房间。东西少得可怜,几乎没有什么生活气息,书本和资料倒是码得整整齐齐。昨晚那件沾了油污的外套已经洗干净,晾在阳台,湿漉漉地滴着水。

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阎枭走过去,靠在门框上。霁林正背对着他熬粥,晨曦透过蒙尘的窗户落在他瘦削的肩胛骨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太瘦了,一米八几的个子,套在洗得发白的旧T恤里,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骨架。听到动静,霁林回头,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神色却平静。

“醒了?”他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去洗脸,牙刷毛巾在洗手台左边,新的。”

语气自然得像他们已经这样生活了许多年。

阎枭没动,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霁林也不催,转回去继续搅动锅里的白粥,过了一会儿,又轻描淡写地补充:“冰箱里有牛奶,想喝自己热。” 绝口不提昨晚那句“陪陪我”,仿佛那只是高烧幻听下的错觉。

这就是他们相处的基调。霁林用行动划定界限,提供基本的生存所需——干净的衣服,虽然是他自己的旧衣,穿在阎枭身上略显宽大、每日三餐,清淡但花样勉强在变、一个可以安睡的角落。但他从不试图踏入雷区。阎枭的名字是唯一的例外,除此之外,这个男孩来自何处,为何流落街头,身上那些新旧伤痕的来历,霁林一概不问。他的好奇心和窥探欲,似乎早在多年前就消耗殆尽。

反之亦然。阎枭像个漂亮而沉默的幽灵,盘踞在霁林生活的边缘。他几乎不说话,对霁林的询问或闲聊,回应只有简短的“嗯”、“不”、“随便”,或者干脆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眼神时常带着未驯服的野性和冰冷的审视,在霁林转身时,沉默地落在他瘦削的背脊或忙碌的手上。

然而,霁林却有种近乎恶劣的表面习惯。他会在经过沙发时,忽然伸手揉乱阎枭刚洗过的、柔软的黑发,动作快得对方来不及躲闪;有时会捏着少年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迎着光仔细端详,嘴里说着不着调的话:“啧,这小脸长得,祸害。” 姿态轻佻得像市井流氓在调戏良家,可他的眼神深处却没有真正的狎昵,只有一片平静的、甚至有些疏离的评估,仿佛在确认某件易碎品是否完好。

阎枭最初的反应激烈,会猛地拍开他的手,眼神凶得像要噬人。但霁林下次依旧我行我素。几次之后,阎枭似乎明白了这种骚扰无关情欲,更像是一种古怪的、属于霁林自己的“确认”仪式。他不再剧烈反抗,只是偏头躲开,或者用更冷的眼神回敬,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真正的照料发生在这些浮于表面的“骚扰”之下。霁林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了阎枭,每晚自觉地窝在沙发。他会记得阎枭似乎不喜欢姜味,下次煮汤时就仔细挑出来;发现少年对某件毛衣的质地表现出细微的不适,只是稍微多摩擦了一下手臂,下次就再也没见他穿过那件。阎枭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苍白的面颊有了血色,原本过于尖锐的轮廓被养得柔和了些,个子似乎也在悄悄拔节。虽然依旧比霁林矮一些,但属于少年的单薄正在被一层柔韧的劲瘦取代。

而霁林自己,站在日渐“焕发生机”的阎枭旁边,对比愈发触目惊心。他吃得很少,常常是看着阎枭吃完,自己才就着剩菜随便扒拉几口,或者干脆煮碗清汤面敷衍过去。他的瘦是那种抽干了精气神的瘦,骨头支棱着,只有那双眼睛,在偶尔逗弄阎枭或者熬夜后,会泛起一点疲惫而锐利的光。

他们之间几乎没有正常的对话。一个不问,一个不说。客厅最常响起的,是霁林翻阅资料的声音,电视机低声播放的噪音,或者厨房的流水声。寂静是主旋律,偶尔被霁林心血来潮的、流氓似的调侃,或者阎枭极其简短的回应打破,随后又归于更深的寂静。

像两个各自运转、引力微弱的星球,被迫停留在同一个狭小的星系里。一个用自己的方式沉默地“喂养”着另一个,而另一个,在沉默的接受中,用警惕而复杂的目光,凝视着这个捉摸不透的“饲养员”。

这天晚上,霁林又在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工作到很晚。阎枭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走到厨房倒水。经过沙发时,霁林忽然从屏幕前抬起头,毫无预兆地伸手,用指尖蹭了一下他沾着水珠的下巴。

“小孩,”霁林的声音因为熬夜有些沙,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带着那股惯有的、让人牙痒的轻佻,“皮肤还挺滑。”

阎枭停住脚步,没躲。他垂下眼,看着霁林那只骨节分明、过于苍白的手,又抬起眼,对上霁林在屏幕冷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甚至有些空洞的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寂静在昏暗的房间里弥漫。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和窗外遥远模糊的车流声。

半晌,阎枭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动了一下喉咙。

然后,他转身,端着水杯,沉默地走回了属于他的那个房间,关上了门。

霁林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湿意。他盯着重新变得冰冷的门板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继续面对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仿佛刚才那一下触碰,只是他无数次无聊骚扰中,最微不足道的一次。

只有那捻过指尖的拇指,久久没有落下。

第二天清晨,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混着一点点山药切片的清甜气。霁林端着碗放到阎枭面前,自己却没像往常一样去拿自己的那份,而是拉过椅子,反坐着,下巴搭在椅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正在慢吞吞舀粥的阎枭。

少年吃饭的姿态依旧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戒备,但动作已经自然了许多。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低垂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上投下细细的光栅。

“哎,”霁林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刚醒不久的懒散,还有一丝故意为之的兴致勃勃,“小孩,你看过小说没?”

阎枭动作一顿,没抬头,只从喉咙里滚出一个含糊的:“……没。”

霁林像是没听见他的敷衍,自顾自地继续说,嘴角勾着点玩味的弧度:“就那种,乱七八糟的。你说,咱俩现在这情况,”他目光在阎枭脸上逡巡,又扫过这间狭窄却莫名有了点“同居”气息的屋子,“孤男寡男,共处一室的……会不会最后,也搞到一起去啊?”

他尾音拖长,带着点戏谑,又像真的在探讨一个荒谬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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