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像一颗颗昏黄的、行将熄灭的旧橘子,把霁林的影子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拉长、揉皱。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他刚结束一场名为“替同事善后”的无偿加班,脑袋里那根自下午就绷紧的弦,此刻随着疲惫一起嗡嗡作响。
然后,他□□这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老旧自行车,在碾过一块松动的窨井盖时,发出一声清晰的、类似骨骼错位的“咔哒”声。链条脱落,卡死在齿轮和护板之间,前轮也跟着歪向一个倔强的角度。
霁林单脚支地,停在深夜无人的小巷口,没立刻下车。他静静地看着这堆突然罢工的破铜烂铁,看了足有半分钟。没有愤怒,甚至没什么波澜,只是觉得……果然。生活总是擅长在这种细枝末节的地方,精准地再补上一丝微不足道的、却足以让人垮掉的狼狈。
他认命地推起瘸腿的自行车,链条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噪音,划破沉寂的夜。外套下摆蹭上了黑色的油污,他也懒得去看。偏头痛的预兆正在太阳穴后方隐隐集结,像远方闷雷。
他奶奶的没有一次第二天早班脑袋是不疼的。
就在他准备转过下一个街角时,巷子深处垃圾桶旁的动静攫住了他的视线。
一个人影蜷在脏污的墙角,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走近几步,才看清是个男孩,年纪很轻,大概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沾满污渍的连帽衫,裤子破了几处。但即便是在这样污糟的环境和狼狈的姿态下,那张脸依旧像蒙尘的利刃,透着股逼人的英俊。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唇线抿成冷硬的弧度。只是脸色苍白得过分,嘴唇干裂,眼睛紧闭,长长的睫毛在昏黄光线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
像个被遗弃的、昂贵又破损的人形武器。
霁林停下脚步,推着破车的哗啦声也停了。他隔着几步距离,看着那个男孩。心底某个早已锈死的角落,似乎被什么很钝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同情,同情太奢侈。更像是一种……同类的辨认。在无尽的荒原上,看到另一具倒伏的躯壳。
他走过去,自行车歪倒在一旁。蹲下身,伸手想去探男孩的额头。
指尖还没触到皮肤,那双眼睛猝然睁开了。
漆黑,锐利,带着野兽般的警觉和未散的戾气,直直刺向霁林。那一瞬间,霁林甚至错觉听到了刀锋出鞘的轻鸣。男孩猛地向后一缩,背脊撞上冰冷的砖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般的呜咽,像受伤的幼兽。
“滚。”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敌意。
霁林的手停在半空,没收回,也没继续向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上下打量了男孩一番,目光扫过他紧绷的肢体、攥紧的拳头,以及那双漂亮眼睛里强撑的凶光。
“病了?”霁林开口,声音因为疲惫和烟抽多了,有些低哑。
男孩只是死死瞪着他,胸膛起伏,没回答。
霁林收回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点燃。深吸一口,尼古丁短暂地压下了头痛的征兆。他吐着烟圈,视线重新落回男孩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还能走吗?”
“关你屁事。”男孩的声音更哑了,试图站起来,腿却一软,又跌坐回去,额角渗出冷汗。
霁林看着他徒劳的挣扎,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忽然清晰起来。他碾灭只抽了两口的烟,站起身。高大的影子完全笼罩了角落里的男孩。
“跟我走。”不是询问,是陈述。
男孩猛地抬头,眼里凶光更盛:“我说了,滚!”
霁林没再废话。他弯腰,一手穿过男孩的膝弯,另一手环住他的背——出乎意料地轻,骨头硌手。男孩浑身剧震,激烈的挣扎起来,拳头砸在霁林肩上、胸口,但虚弱的力道更像徒劳的扑腾。
“放开!你他妈……放开我!”嘶哑的咒骂混着喘息。
霁林任由他打,手臂像铁箍一样稳定。他甚至有空瞥了一眼自己那辆报废的自行车,然后收回目光,抱着怀里不断挣动的“麻烦”,转身,朝着自己公寓的方向走去。
男孩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可能是耗尽了力气,也可能是高烧带来的眩晕。最终,他把滚烫的额头抵在霁林冰凉的颈侧,不再动了,只有身体细微的颤抖泄露着不适和残余的戒备。
深夜的街道空旷寂寥,只有霁林平稳的脚步声,和怀中少年偶尔抑制不住的、细弱的呛咳。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怪异又孤注一掷的同盟。
霁林下颌线绷紧,目视前方。
他知道自己可能又捡了个大麻烦。
但今晚,他不想一个人回到那个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心跳和头痛回声的房间里。
哪怕怀里是只随时可能挠伤他的野猫。
他收紧手臂,踏进公寓楼投下的、更深的阴影里。
怀里的男孩,阎枭,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模糊地闻到男人身上混合着淡淡烟草、冷冽空气和一丝若有若无消毒水味的复杂气息。最后残存的念头是:这人的心跳……怎么这么稳。
路灯的光晕在楼梯间一格一格地向上跳,映出霁林额角细微的汗。怀里的人不挣扎了,但身体依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每一寸肌肉都写着抗拒。打开家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旧书、尘埃和淡淡药味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
霁林把阎枭放在那张不算宽敞的旧沙发上,动作算不上轻柔,但避开了他胳膊上几处明显的擦伤。男孩一沾到沙发就立刻蜷缩到最远的角落,背脊紧贴着扶手,那双过于漆黑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警惕地逡巡,像误入陷阱的狼崽,评估着环境与眼前的“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