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林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沙发旁一盏暖黄的阅读灯。光线柔和地拓开一小片区域,恰好将两人笼在其间,却也将房间其他部分推入更深的阴影。他脱下沾了油污的外套随手扔在椅背上,转身进了狭小的厨房。
冰箱里空旷得能听见回声。几盒临期的酸奶,一把蔫了的青菜,半袋米,角落里还有两个鸡蛋。霁林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拿出鸡蛋和青菜,又翻出一小包挂面。他平时确实对付,一碗清汤寡水的素面就能撑过一天,肉和海鲜对他来说都带着某种腥腻的、令人不适的联想。但眼下不行。
厨房里响起细微的动静:洗菜的水流声,打蛋的磕碰声,燃气灶点燃的噗响。没过多久,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被端了出来。清亮的汤底飘着几滴香油,嫩黄的蛋花铺在柔软的面条上,旁边点缀着翠绿的菜心。很简单,但在这样清冷的夜里,氤氲的热气带着一种朴素的温暖。
霁林把面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自己拉了把椅子,隔着一小段距离坐下。他点了支烟,没抽几口,就夹在指间,任由青烟袅袅上升,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的视线落在阎枭身上,从对方紧抿的唇,到脏污的袖口,再到依然充满敌意却难掩疲惫的眼睛。
“小孩,”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有点突兀,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甚至有点无赖的轻松,“叫啥?多大了?”他吐了口烟,嘴角扯起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长得挺好看啊。”
阎枭的眼神像冰锥一样扎过来,唇抿得更紧,一言不发。
霁林也不恼,用夹着烟的手指虚点了点那碗面:“饿不饿?趁热。”见对方没反应,他起身,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走到沙发边。男孩瞬间绷紧,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声。霁林却只是伸出手,干燥温热的手掌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揉了揉阎枭那头凌乱却意外柔软的黑发。
动作很自然,甚至称得上……温柔。但那温柔底下,是某种更固执的东西。
“吃饭。”他说,语气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或许是那碗面持续散发的热气太诱人,或许是高烧消耗了太多体力,又或许是头顶那只手传来的温度短暂地瓦解了部分防御。阎枭极其缓慢地、充满戒备地,一点点挪向那碗面。他拿起筷子,动作有些僵硬,挑了一小缕面条,送进嘴里,咀嚼得很慢,眼睛却始终没离开霁林。
霁林重新坐回椅子,就那么看着他吃。目光很静,像深夜无风的湖面,映着暖黄的灯光,也映着角落里那个狼狈又英俊的少年。看着少年一开始的机械吞咽,到后来速度不自觉地加快,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微微鼓动的腮帮和逐渐放松一点的肩膀,泄露了身体的诚实。
一碗面很快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阎枭放下碗,用手背蹭了下嘴角,垂着眼,不看霁林。紧绷的姿态却微妙地缓和了一两分,至少不再是随时准备扑击或逃离的样子。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就在这时,霁林又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去掉了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无赖,露出底下真实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细究的荒芜。
“别走了。”他说。
阎枭倏然抬眼。
霁林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总是蒙着层淡漠或疲惫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男孩的身影。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可话里的内容却重得让人心头发窒。
“哥哥照顾你,咋样?”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移开,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暖黄的光在他侧脸打下一小片阴影,让他此刻的神情显得有些模糊,又有些孤注一掷的认真。
“陪陪我。”
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更像是一个孤独了太久的人,在荒野里看到另一星或许同类的火苗时,本能地、带着点笨拙和不容拒绝的,发出的同行邀约。
他知道这男孩不喜欢他,甚至可能厌恶他。
但那又怎样呢?
今晚,他不想再一个人面对这满室的寂静,和脑海里永无止境的、来自过去的嘈杂回响。
阎枭死死地盯着他,漆黑的瞳孔里情绪剧烈翻涌,震惊、怀疑、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紧地蜷起了手指,撇开了视线,看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没有答应。
但也没有再说“滚”。
霁林靠回椅背,重新点燃一支烟。烟雾升起,隔在他和少年之间,像一道朦胧的、暂时的屏障。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捡回来的不是温顺的宠物,是爪牙锋利的野兽。
但他只是无声地吸了口烟,在明明灭灭的火光里,看着沙发上那个沉默的、漂亮的、充满未知危险的存在。
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像干涸土地上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底下是否有泉涌,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