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的夜风带着刺骨的阴寒,吹散了最后一丝血腥气。
江鹤影站在洞口,月白剑袍的下摆被风扬起,露出底下沾了少许灰烬的靴面。她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雪魄剑剑柄上那道细微的划痕——是方才斩断深渊蠕虫触手时,被触手表面的骨刺剐蹭留下的。
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但她就是知道。
就像她知道白夜辞此刻正站在她身后三步处,呼吸比平时略重,那是方才强行压制《血河真经》对血腥本能的渴望留下的痕迹。也知道江映云在左侧岩壁阴影中,右脸的黑色符咒微微发亮,正以冰系灵力探查周遭是否还有埋伏。
三人都没有说话。
但空气中流动着某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像三根无形的丝线,将他们的呼吸、心跳、乃至灵力波动都微妙地编织在一起。
良久,江映云从阴影中走出,右脸的符咒缓缓黯淡。他走到江鹤影身侧,很自然地伸手,用袖口拭去她脸颊上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灰痕:
“本尊,该走了。”
动作很轻,像拂去一片落雪。但他的指尖在触及她肌肤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那是分身与本尊之间特有的、近乎同源的感应,让他能清晰感知到她此刻的状态:灵力消耗过半,经脉因强行施展“冰封千里”的压缩版而微微胀痛,但道基稳固,并无大碍。
江鹤影侧过头,紫眸在夜色中映出他关切的脸。她没有躲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白夜辞在这时走上前来。
他没有看江映云,只是垂着眼,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暗红色的丹药,递到江鹤影唇边:
“血魄丹,能快速补充灵力,温养经脉。”
声音很低,带着他特有的、小心翼翼的温柔。递药的手指在夜风中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方才斩杀三尸道人时,饮血剑反噬的余波还在经脉中震荡。
江鹤影没有接,只是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将丹药含入口中。
唇瓣不经意擦过他指尖。
白夜辞的手指僵了一瞬,耳尖在夜色中泛起微不可察的红。但他没有收回手,只是等江鹤影将丹药咽下,才缓缓收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被她碰触的地方,像在确认那不是幻觉。
江映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白夜辞身侧,抬手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
“你自己呢?刚才那几剑,反噬不轻吧?”
白夜辞的身体微微僵了僵,但这次没有躲开,只是低声道:
“无妨。”
“无妨什么。”江映云挑眉,从自己储物戒中取出一枚冰蓝色的丹药,不由分说塞进白夜辞手里,“‘冰心镇煞丹’,专克血煞反噬。吃了,别硬撑。”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白夜辞握着那枚还带着对方体温的丹药,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放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冽的寒流,顺着喉咙滑下,将他经脉中躁动的血煞之气缓缓抚平。他闭上眼,轻轻呼出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暗红褪去大半,只剩下墨黑的、盛着复杂情绪的瞳仁。
“谢谢。”他低声说。
“谢什么。”江映云摆手,转身走向前方探路,“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
白夜辞看着他月白色的背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江鹤影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她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前方深沉的黑暗,声音很轻:
“夜辞。”
“嗯?”
“你在想什么?”
白夜辞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鹤影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
“在想……如果刚才那一剑,我再快半分,仙子就不会被触手剐蹭到剑柄。”
他说得很认真,像在陈述一件天大的过错。
江鹤影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向他。夜色中,他的侧脸轮廓清晰如刀刻,银发被风吹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前,遮住了那道血瞳竖痕。那双墨黑的眼此刻低垂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小片阴影,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在等待责罚。
“那不是你的错。”她轻声说,“是我自己计算失误,低估了触手的硬度。”
“不。”白夜辞摇头,声音更低,“是我护得不够周全。”
江鹤影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托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这个动作很突然,白夜辞的瞳孔微微放大,身体僵住,却不敢挣扎,只能任由她看着自己。
紫眸在夜色中清澈如寒潭,倒映着他无措的脸。
“夜辞。”江鹤影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我不是需要你时刻护在身后的瓷器。我是剑修,是你的道侣,是能与你并肩作战的人。受伤,犯错,都是在所难免。你不必……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她的指尖从他下巴滑到脸颊,轻轻拂过那几缕乱发:
“而且,刚才那一战,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若不是你第一时间斩杀左侧道人,我和映云不会那么顺利。”
白夜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被哽住,最终只是轻轻点头:
“……嗯。”
“乖。”江鹤影收回手,转身向前走去,“跟上,别让映云等太久。”
白夜辞站在原地,看着她月白色的背影融入夜色,许久,才抬手,轻轻碰了碰方才被她抚过的脸颊。
那里,还残留着冰凉的、柔软的触感。
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气息。
他闭了闭眼,将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滚烫的情绪压回心底深处,然后快步跟上。
丑时·山脊背风处
江映云找到了一处勉强能歇脚的地方——两块巨大的黑岩交错形成的天然夹角,能挡风,视野也相对开阔。他在岩壁内侧布下简单的隐匿阵法,又从储物戒中取出几张厚实的兽皮铺在地上。
江鹤影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白夜辞坐在她身侧,没有调息,只是静静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闭目的侧脸上,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鼻梁上那道在月光下格外清晰的、细小的疤痕——那是很多年前,她还只是清云门一个普通弟子时,在一次宗门大比中留下的。
那时他还不是血河君,只是潜伏在暗处、远远看着她的一个影子。
他甚至记得那天的阳光,记得她受伤时蹙起的眉头,记得她咬着纱布自己包扎伤口时,眼中那份倔强又脆弱的光。
那时他就想——
如果能站在她身边,就好了。
如果能亲手为她疗伤,就好了。
如果能……将她护在羽翼之下,让她永远不必再受伤,就好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底埋了太久,久到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长成了近乎偏执的执念。
所以他才在雾谷伪装失忆,所以他才在血礁岛发狂,所以他才……在每一个她可能受伤的时刻,都无法控制地想要将她护在身后。
哪怕知道她不需要。
哪怕知道她会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