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摆开时,气氛有些微妙。
石桌上放着四菜一汤——清炒灵蔬、蒸玉莲、炖雪参、炙鹿肉,还有一盅香气四溢的药膳汤。菜色清淡,却都是温补灵气的上等食材,显然是特意为疗伤的江鹤影准备的。
白夜辞坐在主位,江鹤影在他左侧,江映云在他右侧。
三人坐成一个等边三角。
白夜辞执筷的动作有些僵硬。他平日与仙子用膳,多是安静对坐,偶尔为她布菜,气氛静谧而温馨。但今日多了一个人——一个容貌与仙子一模一样、却会对他挑眉微笑的“另一个”。
而且这个“另一个”,似乎……很随意。
江映云很自然地拿起碗,先盛了一碗汤,推到江鹤影面前:“趁热喝。”
然后他又盛了一碗,放到白夜辞面前。
白夜辞看着那碗汤,又看了看江映云那双与自己平视的紫眸,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声道:
“多谢。”
“客气什么。”江映云自己盛了第三碗,喝了一口,挑眉,“火候不错,药材配比也精准。血影宗还有这等手艺的厨子?”
“我做的。”白夜辞低声说。
江映云的动作顿住了。
他放下汤碗,那双与江鹤影同源的紫眸在白夜辞脸上仔细扫过,像在确认这句话的真伪。半晌,他忽然笑了——不是江鹤影那种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惊讶与赞赏的笑容。
“你会下厨?”
“略懂。”白夜辞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子,“仙子……本尊疗伤需要温补,外面的膳食血煞气重,不适合。”
江映云的笑意更深了。
他侧过头,看向江鹤影,用眼神说:看,我就说他掏心掏肺。
江鹤影低头喝汤,假装没看见。
膳桌上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
白夜辞吃得很少,大多时候都在为江鹤影布菜——他知道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哪些能补气,哪些能安神。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江映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忽然伸筷子,从白夜辞面前的碟子里,夹走了最后一块炙鹿肉。
白夜辞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眸看向江映云。
江映云将那鹿肉放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然后评价道:“火候过了,肉质偏柴。下次烤的时候,可以先用灵力温养一刻钟,锁住肉汁。”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在点评自家厨子的手艺。
白夜辞沉默了片刻,才道:
“……好。”
江映云满意地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灵蔬,放到白夜辞碗里:“别光顾着给别人夹,你自己也吃。”
白夜辞看着碗里那翠绿的菜叶,指尖蜷了蜷,最终还是拿起筷子,默默吃了。
江鹤影全程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吃着,紫眸在两人之间流转,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
她知道映云是故意的。
故意试探白夜辞的底线,故意用这种随意的、近乎亲昵的方式,打破那层因身份、因过往、因种种顾忌而存在的隔阂。
而白夜辞……他在适应。
适应这个与仙子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存在。
适应这份突如其来的、近乎“一家人”的亲密。
膳毕,白夜辞收拾碗筷。
江映云很自然地站起身,帮他一起收拾——动作流畅自然,像做过无数次。白夜辞微微一怔,却没有拒绝,只是默默地将碗碟递给他。
两人一前一后,将餐具端到静室外的小厨房。
水声响起,是白夜辞在洗碗。
江映云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水汽氤氲,将那张平日里冰冷威严的脸,映得柔和了几分。
“你平时都自己做这些?”江映云问。
“嗯。”白夜辞应了一声,“禁地清净,不喜欢旁人打扰。”
“那宗务呢?”
“有执事长老处理,大事才报我。”
“倒是清闲。”江映云轻笑,“不像本尊,在清云门时从早忙到晚,连顿安生饭都吃不上。”
白夜辞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看向江映云,墨黑的瞳仁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很辛苦?”
“你说呢?”江映云挑眉,“剑宗首席,南境分坛负责人,还要带一群不省心的师弟师妹。清云门那帮老头子,恨不得把她一个人当十个人用。”
白夜辞沉默了。
他低下头,继续洗碗,动作却比之前更慢了,像是在思考什么。
江映云看着他,忽然道:
“不过现在有你了。”
白夜辞抬起眼。
江映云走到他身侧,很自然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一个男性之间常见的、表示亲近的动作,但由江映云做出来,却让白夜辞浑身一僵。
因为这只手,与仙子的手,一模一样。
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但触感……却更重,更实,带着男性特有的力道。
“好好照顾她。”江映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认真,“她这个人,什么事都自己扛。受伤了不说,难过了也不说。你得……多看着她点。”
白夜辞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轻轻点头:
“我会的。”
“那就好。”江映云收回手,转身走向静室,“碗洗完了来药圃,下午继续炼化。”
白夜辞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肩膀被拍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很奇妙的感觉。
像是……被仙子的“另一部分”,认可了。
未时·药圃
第二次炼化比上午顺利许多。
江鹤影盘膝坐在聚灵阵中央,玄冰髓已炼化大半,冰系本源之力在她体内流转,修复着最后几处顽固的损伤。她的脸色红润了许多,气息平稳绵长,元婴表面的暗红光膜已经薄如蝉翼,冰蓝灵光透出,璀璨夺目。
江映云依旧在她身侧护法。
白夜辞则站在结界外,手中拿着一卷古籍——那是血影宗收藏的、关于冰魄分身的典籍。他在查阅相关资料,想更了解江映云的存在。
典籍记载,冰魄分身炼制成功后,与本尊意识相通,记忆共享,但性格会因炼制时的设定而有所差异。分身拥有独立行动的能力,甚至可以长时间远离本尊,但只要本尊一个念头,分身便会立刻感知,并执行命令。
某种意义上,分身是本尊的延伸,是本尊意志的具现。
白夜辞的目光从书卷上抬起,落在结界内的两人身上。
江鹤影闭目调息,神情专注而平静。
江映云也闭着眼,但眉宇间那份锐利,即使在入定状态也未曾消减。他的坐姿比江鹤影更随意,背脊挺直却放松,一只手搭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叩击——那是江鹤影思考时的小动作,但江映云做出来,却多了几分随性。
确实……不一样。
白夜辞的指尖在书卷上轻轻摩挲。
就在此时,江映云忽然睁开了眼。
他侧过头,看向结界外的白夜辞,嘴角扬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然后——招了招手。
那动作很随意,像在招呼熟人。
白夜辞微微一怔,放下书卷,走进结界。
“有事?”他低声问。
江映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走到白夜辞面前。两人身高相仿,视线平齐,紫眸与墨瞳对视。
“无聊了。”江映云说,“护法很枯燥,陪我说说话。”
白夜辞:“……”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
“本尊在疗伤,不宜打扰。”
“她入定了,听不见。”江映云摆摆手,很自然地抬手搭上白夜辞的肩膀——就像午膳后在厨房那样,但这次,他没有立刻松开,而是保持着这个姿势,微微用力,带着白夜辞往药圃边缘走。
白夜辞的身体又僵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的重量,和透过衣料传来的、与仙子同源的体温。这个姿势太亲密了——亲密到,如果是旁人,此刻已经是一具尸体。
但这是江映云。
仙子的分身。
他不能动手,甚至……不能表现出排斥。
于是白夜辞只能僵硬地跟着他走,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个被强行摆弄的木偶。
江映云显然察觉到了他的僵硬,但他装作没看见,只是搭着他的肩,走到药圃边缘的石桌旁,按着他坐下。
然后他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单手托腮,看着白夜辞:
“别那么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
白夜辞:“……”
“聊聊。”江映云说,“我听本尊说了漠北城的事。那个古神残魂……你怎么看?”
话题转得突然,但白夜辞松了口气——谈正事,比谈其他好。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尽量忽略肩上残留的触感,正色道:
“那不是普通的古神残魂。祂能调动西境十三城的阵法,能以整座城池为祭品短暂重聚神躯,背后必然有庞大的势力支持。葬星会余孽……恐怕只是明面上的棋子。”
江映云点头:“我这次在北境,也听到些风声。”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
“西境十三城中,有三座城的城主,近半年都陆续‘闭关’了。对外宣称是修炼到了关键期,但据我探查,他们闭关前都曾秘密前往一个地方——”
他抬起手,蘸着桌上的茶水,在石桌上写下一个字:
黄。
白夜辞的瞳孔微微收缩。
黄泉眼。
那个传说中位于西境极西、死亡沙海深处的上古禁地。
“看来你也知道这个地方。”江映云擦掉水迹,“我怀疑,那三座城的城主,不是闭关,而是……已经被替换了。或者,被控制了。”
白夜辞沉默片刻,才道:
“青阳长老被囚在鬼哭岭,那是十三城阵法的第三阵眼。若真如你所说,那其他阵眼……”
“恐怕也囚着人。”江映云接话,“而且,很可能都是化神修士。”
两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十三位化神修士,被囚为阵眼,以整座西境为棋盘,布下一个笼罩千万生灵的惊天杀局。
这手笔,太大了。
大到……让人不寒而栗。
“你有什么打算?”江映云问。
白夜辞看向结界中央的江鹤影,墨黑的瞳仁深处闪过一丝柔和,又迅速被冰冷取代:
“等仙子伤势痊愈,去鬼哭岭,救青阳长老。然后……顺藤摸瓜,揪出幕后之人。”
“就你们俩?”江映云挑眉,“对方可是有十三位化神修士,甚至可能更多。”
“加上你。”白夜辞看向他,“三个。”
江映云笑了。
这次是真心的笑,带着欣赏,也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
“行。”他点头,“算我一个。不过……”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与江鹤影一模一样的紫眸,此刻闪烁着狡黠的光:
“在这之前,你得先习惯一件事。”
白夜辞:“?”
江映云忽然站起身,走到他身侧,再次抬手搭上他的肩——这次不只是搭着,而是整个手臂都环了上去,像一个真正的、勾肩搭背的兄弟。
“你得习惯,”江映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笑意,“以后不止有本尊,还有我。毕竟……”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戏谑:
“你现在等于是,同时拥有了道侣,和……嗯,道侣的‘兄弟’?”
白夜辞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任由江映云勾着他的肩,感受着那份与仙子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气息,和那份毫不掩饰的、近乎恶作剧般的亲近。
结界中央,江鹤影缓缓睁开眼。
她结束了一次小周天的调息,正准备继续,却看见了药圃边缘那“勾肩搭背”的两人。
紫眸深处闪过一丝无奈,又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没有出声,只是重新闭上眼,继续炼化玄冰髓。
唇角,却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罢了。
随他们去吧。
反正……都是一家人。
申时
第二次炼化结束。
江鹤影起身时,气息已完全稳固,元婴表面的暗红光膜彻底消散,冰蓝灵光璀璨如星。道基损伤修复了七成,修为虽还未完全恢复,但已无大碍。
她撤去结界,走向石桌。
白夜辞和江映云已经分开了——或者说,是白夜辞终于找了个借口,逃也似的去准备晚膳了。
江映云坐在石桌旁,单手托腮,看着白夜辞仓促离去的背影,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你逗他做什么。”江鹤影在他对面坐下。
“好玩。”江映云理直气壮,“你瞧他那样子,明明紧张得要死,却硬撑着不躲。多有趣。”
江鹤影无奈地摇头。
“不过……”江映云收起笑容,正色道,“他确实对你很好。好到……连我都能接受。”
江鹤影抬眸看他。
“你知道的。”江映云说,“我是你的分身,共享你全部的记忆和情感。你对他的在意,你对他的信任,你对他的……感情,我都一清二楚。所以……”
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
“所以,我也会对他好。因为对你好的人,值得。”
江鹤影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
“谢谢。”
“谢什么。”江映云摆手,“你我本是一体,你的选择,就是我的选择。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