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石室窗棂时,江鹤影正在温养经脉。血髓灵池的第七日疗伤刚结束,体内破碎的道基已稳固大半,元婴表面的暗红光膜只剩薄薄一层,冰蓝色灵光透出,虽不及全盛时的璀璨,却已是生机复苏之象。
她缓缓收功,紫眸睁开,眼底一缕暗金流光转瞬即逝——那是炼化了白夜辞部分血煞后留下的印记,与冰系灵力交融,形成某种微妙平衡。
门外廊道传来脚步声。
不是白夜辞。
他的脚步更轻,更稳,带着常年身处高位养成的独特韵律。而此刻廊道上的脚步声,虽同样轻盈,却多了一丝……锐利。
像剑锋划过冰面。
江鹤影的睫毛轻轻一颤。
她感知到了。
那个与她同源、却又独立的气息,正穿过血煞雾海,朝着静室方向疾速靠近。千里之遥,三日疾驰,只为确认她的安危。
他来了。
石室门被轻轻叩响。
不是白夜辞那种小心翼翼的轻叩,而是三下干脆利落的敲击,每一下间隔相等,力道均匀,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江鹤影起身,走到门边,拉开木门。
廊道上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剑袍,高马尾,黑发紫瞳——与她一模一样的容貌,却因眉宇间那份属于男性的锐利,而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质。身高与白夜辞持平,肩线更宽,身形挺拔如松。右眼周围,几道冰蓝色的符文印记自眼角蔓延至太阳穴,在晨光中泛着微光,那是“冰魄分身符”留下的永恒印记。
江映云。
她的冰魄分身,另一个“江鹤影”。
此刻,他正皱着眉,那双与她同源的紫眸在她脸上仔细扫过,目光如剑,将她苍白的面色、略显虚浮的气息、以及眼底那缕暗金尽收眼底。
“伤得比感应中重。”他开口,声音与江鹤影有七分相似,却更低沉,带着男性特有的磁性,“道基损了三成,元婴黯淡,经脉……还有血煞残留。”
他一字一句,精准如诊断。
江鹤影微微颔首,侧身让开:“进来说。”
江映云踏入石室,目光在室内扫过——寒玉床,石桌,白花,以及桌上那套还残留着清茶香气的素白茶具。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你就在这种地方疗伤?”
“此地清净。”江鹤影关上门,走到桌边坐下,“血髓灵池对修复道基有奇效,虽环境差些,但有用。”
江映云在她对面坐下,右手食指在桌上轻轻一点。冰蓝色的灵力自指尖涌出,在空中凝成一道复杂的符文,将整间石室笼罩——隔音结界,且比江鹤影布下的更精妙,更稳固。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看向她:
“血影宗的血髓灵池,确实有修复道基之效。但以血煞为引,风险极大。你修炼的是至纯冰系功法,与血煞天生相克,稍有不慎便是道基彻底崩毁。”
他说得毫不客气,但眼底那份关切,与江鹤影担忧他人时如出一辙。
“我知道风险。”江鹤影平静道,“但时间不等人。青阳长老被囚鬼哭岭,西境十三城之局已启,我没有三个月慢慢养伤。”
江映云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指尖轻点自己眉心。一道冰蓝色的流光自他额间飞出,在空中凝成一枚指甲大小的冰晶,缓缓飘向江鹤影。
“我在北境执行任务时,得了一枚‘万年玄冰髓’。”他声音依旧平淡,“本想留着冲击元婴后期用,现在……给你。”
江鹤影接过冰晶。
入手极寒,冰晶内部流转着纯粹的、近乎实质的冰系本源之力。这东西对冰系修士而言是至宝,不仅能修复道基,甚至可能让修为更上一层楼。
“你的任务……”她抬眸。
“完成了。”江映云打断她,“那伙劫掠北境村庄的魔修,已尽数伏诛。冰髓是我在他们首领的储物戒中发现的,算是意外之喜。”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江鹤影知道,能从一伙能让清云门发布谕令追剿的魔修首领手中夺宝,过程绝不轻松。
“多谢。”她没有推辞,将冰晶收好。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江映云摇头,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倒是你……除了疗伤,这些日子在血影宗,可还有其他事?”
他问得含蓄。
但江鹤影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他在问白夜辞。
作为分身,江映云拥有她全部的记忆与感知。雾谷初遇,北境同行,血礁岛相救,乃至此次漠北城并肩作战,他都一清二楚。甚至她与白夜辞之间那些微妙的情愫,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默契,他也感同身受。
某种意义上,江映云是世上最了解这段关系的人。
因为他就是她。
江鹤影沉默了片刻,才道:
“他……很好。”
“好到让你愿意留在魔道宗门疗伤?”江映云挑眉,“好到让你愿意分担他的血煞反噬?”
江鹤影没有回答。
但江映云已经从她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他轻叹一声,那叹息里既有无奈,也有某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罢了。”他站起身,“既然你选择信他,我也不多言。只是——”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几分,“血影宗终究是魔道,血河君手上沾染的血腥,不会因为对你好就消失。你需时刻清醒。”
“我明白。”江鹤影点头。
两人正说着,廊道上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是白夜辞。
江映云的眉头微微一动,江鹤影则抬眸看向门口——她感知到白夜辞的气息在门外停滞了一瞬,显然是察觉到了结界,也察觉到了结界内那道与她同源、却又陌生的气息。
门被轻轻推开。
白夜辞站在门外,手中托着一只白玉托盘,盘中是刚熬好的药膳,热气袅袅。他今日穿了一身靛青常服,银发松散披着,额心血痕浅淡,显然是刚结束晨间修炼。
当他看见石室内多出的那个人时,脚步顿住了。
他的目光在江映云脸上停留了一瞬,瞳孔微微收缩——那张与仙子一模一样的脸,那身月白剑袍,那种清冷如雪的气质,都太熟悉了。
但右眼的冰蓝符印,男性的轮廓,锐利的眉宇,以及……那双看向他时,带着审视与了然的目光,又分明是另一个人。
白夜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
不是易容,不是伪装,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同源”——那是冰魄分身特有的气息,与仙子同根同源,却又独立存在。
血影宗的典籍中记载过这种秘术:元婴期以上的冰系修士,以自身精血神魂为引,辅以万年玄冰,可炼制“冰魄分身”。分身拥有本尊全部记忆与修为,可独立行动,与本尊意识相通,如一体两面。
但炼制风险极大,成功率不足一成,且一旦失败,本尊神魂将遭受重创。
仙子竟炼成了。
而且……分身是男性。
这个认知让白夜辞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好奇,有对仙子竟冒险炼制分身的担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微妙感。
“夜辞。”江鹤影开口,声音打破了沉默,“这是江映云,我的冰魄分身。”
她又转向江映云:“映云,这是白夜辞。”
很简单的介绍。
但白夜辞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她在告诉他,不必戒备,这是自己人。也在告诉江映云,这是可以信任的人。
江映云站起身,走向白夜辞。
两人身高相仿,视线平齐。江映云那双与江鹤影同源的紫眸,在白夜辞脸上仔细扫过,像在审视一件值得研究的物品。
“血河君。”他开口,声音平静,“久仰。”
白夜辞微微颔首:“江……道友。”
他不知该如何称呼。叫“仙子”显然不对,叫“道友”又显得生分。最终选了折中的称呼。
江映云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让那张与江鹤影一模一样的脸上,多了几分属于男性的、略带戏谑的意味。
“不必拘谨。”他说,“本尊认可的人,我自然也认可。只是——”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几分,“她此次伤重,道基受损,需静心疗养。血影宗环境特殊,还望你……多费心。”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白夜辞听出了里面的潜台词——她在血影宗若有任何闪失,我不会罢休。
他郑重地点头:
“我会护好仙子。”
“是本尊。”江映云纠正,“她现在需要的是疗伤,不是保护。”
白夜辞微微一怔。
江映云已经转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看向江鹤影:
“玄冰髓需以《冰河剑诀》第七层心法炼化,过程需三日。这三日我会为你护法,之后……”他顿了顿,“之后我再离开。”
江鹤影点头:“好。”
白夜辞将药膳放在桌上,迟疑了一下,还是问:
“那……血髓灵池的疗伤……”
“暂停三日。”江映云接话,“玄冰髓与血煞相克,同时进行恐生冲突。待玄冰髓炼化完毕,再继续血池疗伤不迟。”
他说得条理清晰,显然对疗伤之事极为了解——毕竟,他与江鹤影共享所有修炼心得与经验。
白夜辞不再多言,只道:
“那我……去准备些冰系灵石,布个聚灵阵。”
“有劳。”江鹤影轻声说。
白夜辞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江映云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石室内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