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书目光投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也是漕船运送证据前行的方向。然而此刻,他们身后是虎视眈眈的追兵,前方是遍布眼线的关卡。
“不去北方。”沈玉书忽然道,声音在芦苇荡的风声中格外清晰,“我们去西边,渡江,去江宁府。”
江宁府?苏棠一愣。那是江南的另一重镇,亦是当年漕运、盐务的重要节点之一,更是……“玄鸟”那几封信中,隐约提及的私盐中转地之一!
“大人是想……”韩昭眼中精光一闪。
“周世安、钱四海以为我们会北上回京,或东走入海,必在这两处布下重兵。西行渡江,看似绕远,实则出其不意。”沈玉书语气冷静,“江宁府亦有我们的人。而且,那里离‘玄鸟’可能藏身的巢穴更近。有些账,该去源头算一算了。”
他顿了顿,看向苏棠,目光深沉:“此去更加凶险,你可愿随行?”
苏棠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犹豫,重重点头:“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沈玉书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一夹马腹:“走!”
数匹快马冲出芦苇荡,沿着荒僻的江岸小道,向着西方,向着烟波浩渺的大江,疾驰而去。蹄声如雷,踏碎了江南春日虚假的宁静,也踏上了通往最终谜底与决战的、更加危机四伏的征途。
身后,杭州城的方向,火光与浓烟依稀可见,喊杀声似乎已被远远抛下。但苏棠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那隐藏在“玄鸟”羽翼之下的庞大阴影,正等待着他们,在江宁府的十里秦淮,或是更远的某个地方。
风拂过耳畔,带着江水潮湿的气息和远方未知的血腥。苏棠握紧缰绳,目光坚定地追随着前方那道挺拔却略显单薄的青色身影。
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她都跟定了。
江宁府的春天,似乎比杭州更粘腻几分。空气里浮动着秦淮河水特有的、混合了脂粉、酒香与陈旧木质的复杂气味,湿漉漉地贴在人身上,甩不脱,挣不掉。暮色四合,两岸酒楼画舫的灯笼次第亮起,将浑浊的河水染成一片流动的、暖昧的橘红,丝竹管弦与娇声软语从雕花的窗户里飘出来,交织成一张奢靡繁华的网。
沈玉书一行在江宁城外一处不起眼的货栈落脚。货栈是刘文谨早年暗中置办的产业,掌柜是个独眼、沉默寡言的老者,姓耿,对韩昭执礼甚恭,显然也是“影卫”线上的人。货栈后院直通一条僻静的巷子,便于隐匿和转移。
安顿下来后,沈玉书便闭门不出。他的脸色在连日的奔波和江风侵袭下,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腰肋处的伤口虽经刘文谨派来的另一名医者重新处理,但长途骑马显然加重了负担,他时常以手按压伤处,眉头微蹙。苏棠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却知劝他休息无用,只能更加细心地照料饮食,将熬好的汤药一次次热了端到他面前。
韩昭带着影卫,如同水滴融入江河,悄无声息地散入江宁城中。他们的目标明确:查“玄鸟”,查私盐,查与杭州周世安、钱四海往来的所有蛛丝马迹,尤其是与江宁织造、漕运衙门的关联。
等待的日子最难熬。苏棠有时会站在货栈二楼的窗前,望着远处秦淮河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出神。那座销金窟里,是否就藏着他们要找的人?那看似软绵绵的吴侬软语和靡靡之音下,又掩盖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与血腥?
第四日傍晚,韩昭带回了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
“大人,”韩昭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我们查到,江宁织造局督办太监高禄,与钱四海确有暗中往来,且频率不低。但更蹊跷的是,高禄近半年来,与北地一位姓‘严’的皇商过从甚密。那位严姓皇商,专营皮货、药材,但暗地里,似乎也插手盐铁。而这位严皇商在京中的靠山,据说是……”
他顿了顿,吐出三个字:“瑞王府。”
瑞王府!苏棠心头一跳。当今天子膝下子嗣不丰,瑞王是今上唯一的胞弟,自幼体弱,深居简出,不理朝政,但圣眷极隆,其王府长史、属官在朝中亦颇有影响力。若“玄鸟”与瑞王府有关……这案子便不仅仅是贪腐,而是牵扯到了天家!
沈玉书眼神沉静,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似乎早已有所猜测。“瑞王府……那位严皇商,与高禄的交易,可有具体货物?”
“有。”韩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记录着几样物品,“除了常规的苏杭锦缎、绣品,还有数次提及‘雀金裘’、‘火浣布’,以及……‘北珠’、‘老参’等物。数量不大,但价值不菲。交易地点多在江宁城外的‘栖霞山庄’,那是高禄的一处私产。”
雀金裘!火浣布!果然对上了!苏棠想起二舅舅刘文谨的纸条。这些稀罕贡品,果然成了他们夹带私货、勾连网络的掩护!
“栖霞山庄……”沈玉书指尖轻叩桌面,“防卫如何?”
“明松暗紧。”韩昭道,“山庄倚山而建,景致清幽,平日只有些仆役打理。但每逢高禄与严皇商私会,山庄周围便会多出许多生面孔,皆是好手。我们的人尝试靠近,险些被察觉。”
“高禄与严皇商,下次私会是在何时?”
“三日后,月圆之夜。”韩昭肯定道,“这是我们买通山庄一个负责采买的婆子得到的消息,应当无误。”
月圆之夜,栖霞山庄。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窥探、甚至取证的机会。但山庄守卫森严,对方又是太监与皇商,身份敏感,一旦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
“大人,是否要安排人手,潜入山庄?”韩昭问。
沈玉书沉吟片刻,缓缓摇头:“高禄此人,能在江宁织造局督办的位置上坐稳,绝非易与之辈。栖霞山庄是他的老巢,必有重重机关暗道。硬闯风险太大,且容易让对方毁灭证据。”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我们需要一个……能让他们自己打开大门,请我们进去的理由。”
自己打开大门?苏棠和韩昭皆是疑惑。
沈玉书没有解释,只是道:“韩昭,你想办法,将我们手中关于钱四海与周世安部分不法证据的‘风声’,巧妙地透给江宁按察使司的一位‘老朋友’。”
“老朋友?”
“按察使司副使,赵孟頫的同年,林如海。”沈玉书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此人素有清名,与赵孟頫政见不合,且对江宁织造局跋扈早有不满。他若得知杭州大案可能牵连到江宁,尤其是织造局,定然不会坐视。”
韩昭瞬间明白了沈玉书的意图——驱虎吞狼,打草惊蛇!利用林如海的职权和与赵孟頫的矛盾,以官方名义对江宁织造局施压,甚至可能对栖霞山庄进行“例行检查”,逼高禄自乱阵脚,他们便可趁机浑水摸鱼,甚至借林如海之手,拿到部分证据!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韩昭领命,眼中闪过佩服之色。
“且慢。”沈玉书叫住他,“林如海为人刚直,却也谨慎。风声要放得巧妙,不能让他看出是我们刻意引导。最好……让他自己‘偶然’查到些线索。”
“是。”
韩昭退下后,屋内只剩下沈玉书与苏棠。烛火跳跃,映得沈玉书面容明灭不定。
“你很了解这位林副使?”苏棠问。
“当年在京中,有过数面之缘。他弹劾过贪墨,也抨击过宦官干政,风骨是有几分的。”沈玉书淡淡道,“只是身处江宁这潭浑水,独木难支。如今既有杭州大案由头,又有可能牵扯织造局的线索,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只要他动了,高禄必慌。高禄一慌,‘玄鸟’那边,说不定也会有动静。”
他这是要将棋盘搅得更乱,在混乱中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苏棠看着他冷静谋划的侧脸,心中钦佩之余,却也涌起更深的不安。对手是瑞王府,是宫里得势的太监,是盘踞江南多年的地头蛇……这局棋,凶险程度远超以往。
“你的伤……”她终究没忍住担忧。
沈玉书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仿佛能看穿她强装的镇定。“死不了。”他语气平淡,却伸手,轻轻覆在她放在桌面、因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上。
他的手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苏棠微微一颤,没有抽回。
“江宁事了,无论成败,”沈玉书的声音很低,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对她的承诺,“我带你回京。”
回京。这两个字,此刻听来,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京城有未了的恩怨,有虎视眈眈的敌人,但也有她的父母,有相对熟悉的规则,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苏棠反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用力点了点头。
窗外,秦淮河的夜风带着奢靡的暖香吹过,货栈老旧的门窗发出轻微的呜咽。江宁城的夜色,温柔而危险,如同一匹华美的锦缎,底下却可能藏着淬毒的针。
一场以整个江宁官场为棋盘,以“玄鸟”和其背后势力为猎物的惊心博弈,已然在这桨声灯影中,悄然拉开了序幕。而沈玉书,便是那执棋人,以身为子,以命为注,要将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彻底搅个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