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羽,左腿,红绳。
这三个词如同烙印,刻在苏棠心头,在接下来度日如年的软禁时光里,成为她唯一能抓住的、渺茫的希望。窗外,杭州城的春日似乎也沾染了凝滞的紧张,阳光透过窗棂,投下明晃晃却毫无温度的光斑。巡逻的官差脚步声日复一日,单调得令人心头发慌。刘老夫人依旧每日来探望,慈祥的笑容下难掩疲惫;大舅舅刘文谦再未露面,只偶尔托人送来些点心衣物,沉默得近乎异常。
第五日清晨,苏棠被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惊醒。不是官差换岗的嘈杂,而是一种混杂着惊呼、怒喝、兵刃出鞘的混乱声响,由远及近,似乎正从前院迅速蔓延过来!她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跳如擂鼓。
来了!是沈玉书的信号?还是……更糟的情况?
她扑到窗边,小心翼翼地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隙。只见院中原本规律巡逻的官差们,此刻正惊疑不定地聚拢在一起,望向府门方向,手按刀柄,如临大敌。府门外,隐约可见更多杂乱的身影晃动,似乎还有……火光?
“走水了?还是……有贼人闯府?”门外把守的衙役也忍不住低声议论,语气惊惶。
就在这时,一道灰影如同闪电般,自院墙外某处疾掠而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那是一只灰扑扑的鸽子,毫不起眼,但苏棠的目光瞬间死死锁定了它的左腿——那里,赫然系着一圈刺目的、细细的红绳!
灰羽,左腿,红绳!信号!
鸽子并未停留,径直飞过院落上空,朝着刘府东北角、一片相对荒僻的竹林方向飞去。
苏棠没有丝毫犹豫。她迅速换上最利落的窄袖衣裙,将短匕和仅剩的几枚铜钱贴身藏好。外面的混乱还在加剧,似乎有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从前院传来,府内的官差明显被吸引了大半注意力,连她门外的守卫似乎也有些心神不定。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房门!
守在门外的两名衙役吓了一跳,下意识拔刀:“苏小姐!你想做什么?知府大人有令……”
苏棠不待他们把话说完,猛地将手中一直攥着的一把香灰劈面撒去!这是她这几日偷偷攒下的,此刻派上了用场。
“咳咳!什么东西!”两名衙役猝不及防,被呛得连连后退,眼睛也迷住了。
苏棠趁此机会,如同灵巧的狸猫,从两人中间的空隙疾窜而出,头也不回地朝着东北角竹林方向狂奔!
“站住!抓住她!”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叫和杂乱的脚步声。
苏棠充耳不闻,拼尽全力奔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她不敢回头,只凭着对刘府地形的熟悉,在花木假山间穿梭,躲避可能出现的拦截。身后追兵的声音似乎被甩开了一些,但更远处,整个刘府已如同炸开了锅,到处都是惊叫声、奔跑声、以及越来越清晰的喊杀声!
是谁在攻击刘府?是沈玉书安排的人?还是……另一股势力?
她无暇细想,眼中只有那片越来越近的竹林。冲入竹林,光线陡然暗了下来,茂密的竹叶遮蔽了天空,也暂时隔绝了身后的喧嚣。她喘息着,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竹林中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她自己粗重的喘息。
鸽子呢?指引她来此的鸽子呢?
“这边。”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她身侧不远处响起。
苏棠猛地转身,只见一丛茂密的竹丛后,转出一个人来。不是沈玉书,而是韩昭!他依旧一身黑衣,但未蒙面,露出那张线条冷硬、目光沉静的脸。他手中握着一把短弩,弩箭寒光凛冽。
“韩统领!”苏棠又惊又喜。
韩昭对她微微颔首,示意她噤声,侧耳倾听片刻,低声道:“刘府被围,前院是周世安派来的府兵,以搜捕‘逆党同谋’为名,实则是想趁乱将刘家一网打尽,彻底灭口,并搜刮可能藏匿的证据。我们的人在外围制造混乱,吸引兵力,但撑不了多久。”
“沈玉书呢?”苏棠急问。
“大人无恙,正在城外接应点等候。”韩昭语速极快,“此地不能久留,跟我来,我们从后园密道出府。”
后园密道?苏棠心中惊疑,刘府竟有密道?她不及细问,连忙跟上韩昭。
韩昭对刘府地形显然极为熟悉,带着她在竹林和假山间七拐八绕,避开几波匆匆而过的府兵和护院,很快来到后园一处堆放杂物的柴房前。他挪开几个看似沉重的破旧木箱,露出后面一个被藤蔓半掩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
“进去,一直走,莫回头,出口在城外三里处的土地庙后。”韩昭将一支火折子塞给她,“快!”
苏棠不再犹豫,弯腰钻进洞口。洞内漆黑潮湿,弥漫着一股土腥味。她点亮火折子,微弱的光芒只能照亮身前几步。甬道狭窄低矮,她不得不半蹲着前行,头顶不时有湿冷的泥土簌簌落下。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透进一丝微光,还伴随着潺潺的水声。出口快到了!苏棠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就在她即将接近出口时,身后甬道深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低吼:“这边!有动静!”
追兵竟然找到了密道入口,追进来了!
苏棠头皮一麻,顾不得许多,拔腿就在出口冲去!火光映照下,前方果然是一个仅容一人钻出的洞口,外面天光大亮,水声潺潺。
她奋力钻出洞口,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荒草丛生的河岸边,不远处是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她刚站起身,就听身后洞口传来更大的响动,追兵已近在咫尺!
“在那里!”一声厉喝,两名黑衣劲装的汉子已从洞口钻出,手持钢刀,杀气腾腾地扑了过来!看装束,并非官府衙役,倒像是钱四海蓄养的打手之流!
苏棠转身就跑,朝着土地庙方向。她不通武艺,唯一的倚仗就是袖中短匕和脚下的速度。但那两名汉子显然身手不弱,几步便已追近,刀风已然袭向后背!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咻!咻!”
两支弩箭如同毒蛇出洞,从土地庙残破的窗棂后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钉入两名汉子的后心!两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苏棠惊魂未定,抬眼望去。
土地庙门口,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缓缓步出。靛青布衣,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沉静如渊,手中握着一具精巧的臂弩,弩弦犹自微微颤动。
是沈玉书!他果然在此接应!
“过来。”沈玉书对她伸出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苏棠几乎是扑了过去,紧紧抓住他的手,入手冰凉,却让她狂跳的心瞬间落回实处。“你怎么样?伤……”
“无碍。”沈玉书打断她,目光扫过她身后幽深的洞口和地上的尸体,眉头微蹙,“韩昭呢?”
“他在后面……”苏棠话音刚落,洞口人影一闪,韩昭也钻了出来,肩头衣袍撕裂,沾着血迹,显然经过一番搏杀。
“大人,追兵已清,但密道已暴露,此处不宜久留。”韩昭急促道,同时警惕地扫视四周。
沈玉书点头:“走。”
三人迅速离开河岸,钻进岸边一片茂密的芦苇荡。早有数名同样身着黑衣、精悍利落的影卫牵马等候在此。沈玉书将臂弩交给一名影卫,翻身上了一匹预先备好的青骢马,动作略显滞涩,显然伤处未愈。苏棠也被扶上一匹马,韩昭与影卫们纷纷上马。
“大人,往哪里撤?”一名影卫低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