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封信的日期更近,是钱四海与某个代号为“玄鸟”之人的通信。信中使用大量隐语,但沈玉书结合自己掌握的情况,立刻判断出,信中提及的“新货”、“水路”、“京中接应”等,指向的绝非普通生意,而是——私盐!数量巨大,牵扯到更高级别的官员,甚至……可能与漕粮亏空、军械走私有关!
这是一条比预想中更惊人的大鱼!
沈玉书心中剧震,手下动作却不慢,迅速将这几封信也一并收起。就在他转身欲走之际——
密室外,书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脚步声沉稳,带着一种主人归来的从容,正朝着密室入口的方向走来!
是钱四海!他竟这么快就回来了?!是库房的火势被迅速控制,还是……他察觉了什么?
沈玉书瞳孔骤缩,瞬间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密室冰冷的石壁,手已按在了腰间软剑之上。密室内无处可藏,一旦钱四海进来,便是狭路相逢!
脚步声在《西山烟雨图》前停住。似乎有片刻的迟疑,然后,是画卷被掀动的声音。
沈玉书全身肌肉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只待那墙壁滑开的瞬间——
然而,预期的机括声并未响起。反而是钱四海带着疑惑的声音响起:“嗯?这画怎么有些歪了?”接着是整理画卷的窸窣声。
原来他并未发现密室开启,只是觉得画轴有些歪斜!沈玉书心中稍定,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钱四海似乎并未起疑,整理好画卷后,脚步声又在书房内踱了几步,像是在查看什么。沈玉书在密室内,能清晰地听到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沾染的、淡淡的烟火气与酒气。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终于,钱四海似乎并未发现什么异常,脚步声再次响起,朝着书房外走去。接着,是关门落锁的声音。
他走了。
沈玉书又等待了片刻,确认外面再无动静,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额角已沁出冷汗。刚才那一刻,若是钱四海心血来潮,按下机关……
不再耽搁,他迅速从密室潜出,将墙壁恢复原状,画卷摆正。然后来到窗边,仔细聆听外面动静。守卫似乎因为刚才的骚乱而有所松懈,巡夜的间隔明显拉长。
他看准时机,再次从窗户翻出,如同夜枭般融入黑暗,朝着与苏棠约定的汇合地点——园中一处偏僻的荷花池假山后——潜行而去。
而此刻的前院,混乱已渐渐平息。库房的“火势”被证实只是虚惊一场(韩昭派人故意点燃了一堆湿柴,浓烟大,火势小),钱四海虽恼怒,但在周世安的安抚和孙得禄明显不悦的神情下,也只能强压火气,命令加强戒备,宴会草草继续,但气氛已是一落千丈。
苏棠一直留意着书房方向,手心全是冷汗。直到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假山阴影里,她才长长松了口气,几乎虚脱。
沈玉书对她微微颔首,示意得手。两人不敢停留,趁着夜色和尚未完全恢复的秩序,混在逐渐散去的乐班人群中,悄然离开了这座看似风雅、实则危机四伏的撷芳园。
夜色深沉,西湖的水面倒映着零星的灯火,随风荡漾。马车早已在约定地点等候。上车,帘子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危险。
沈玉书靠在车厢壁上,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几分,额角有冷汗渗出。刚才在书房密室中的一番精神高度紧张和剧烈运动,显然牵动了伤口。
“怎么样?伤要不要紧?”苏棠连忙凑近,想查看他的情况。
沈玉书摆了摆手,示意无碍,从怀中取出那叠密函和后来发现的信件,就着车厢内昏暗的灯笼光线,快速翻阅。越看,他的脸色越是沉凝,眼神也越是冰冷。
“不止清水河旧案,不止贪墨。”他将信件递给苏棠,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还有私盐,数目惊人,路线隐秘,涉及漕运衙门和……京中贵人。”
苏棠接过,就着灯光细看,虽然有些隐语看不太懂,但那触目惊心的数字和几个熟悉的官职名称,已足以让她心惊肉跳。这已不仅仅是地方官员贪腐,而是足以动摇国本的重案!
“钱四海背后,还有人。地位更高,藏得更深。”沈玉书闭上眼睛,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玄鸟’……会是谁?”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车外,是沉睡的杭州城;车内,是刚刚从龙潭虎穴盗出惊天秘密的两人,以及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证据。
撷芳园的荷花依旧在夜色中摇曳生香,丝竹余音似乎还在湖畔缭绕。但一场真正的风暴,已然在这平静的夜幕下,悄然凝聚。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正是他们手中这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