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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重如千钧的纸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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撷芳园坐落在西湖畔一处闹中取静的角落,占地广阔,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引活水入园,形成数道蜿蜒曲池,此时正值初夏,池中荷花初绽,碧叶连天,粉白点缀其间,清风徐来,暗香浮动。然而这满园的清雅景致,却掩不住一股扑面而来的奢靡与精心营造的富贵气。太湖石假山堆叠得嶙峋奇巧,回廊上悬挂的灯笼皆是琉璃所制,夜里点燃,流光溢彩,仆役穿梭如织,衣饰光鲜,处处彰显着主人非同一般的财力与权势。

苏棠与沈玉书,此刻便混杂在一队由韩昭安排、顶替了原有乐班入府的乐师之中。苏棠扮作一个怀抱琵琶、低眉顺眼的乐伎,脸上施了厚厚的脂粉,遮住了原本明媚的容颜,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沈玉书则易容成一个面色蜡黄、留着两撇鼠须的琴师,背着一架古琴,微微佝偻着背,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唯有那双眼睛,偶尔抬起时,锐利如鹰隼,扫过园中路径与守卫的分布。

他们随着乐班被引入园中一处偏僻的耳房暂时歇息,等待宴席开场的召唤。耳房狭小,挤了十数人,空气混浊。沈玉书寻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闭目养神,实则是在心中反复推演韩昭送来的地形图与守卫轮换时辰。他的伤处已被刘太医用了秘药强行压制,外表看不出异样,但内里依旧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需刻意控制。

苏棠挨着他坐下,怀中琵琶冰冷,指尖却微微汗湿。她能感觉到周遭看似懒散、实则隐含警惕的打量目光。这撷芳园,看似风雅,实则是龙潭虎穴。她不敢多看,只垂眸盯着自己裙摆上繁复的绣花,耳朵却竖得尖尖,捕捉着窗外隐约传来的丝竹声、谈笑声,以及护卫巡逻时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宴席设在水榭之中,三面环水,唯有曲桥相通。时辰将至,宾客陆续入场。苏棠透过耳房半开的窗户缝隙,远远望见水榭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为首一人,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穿着簇新的绛紫色团花锦袍,头戴嵌玉金冠,笑容满面地与人寒暄,正是此间主人,“盛昌号”大掌柜钱四海。他身边陪着几位气度不凡的官员,其中便有杭州知府周世安,一身青色常服,面含微笑,眼神却锐利如鹰;按察使司佥事赵孟頫则坐在稍远些的位置,与身旁一位富商模样的人低声交谈。

而那位从京城来的“贵客”——内廷太监孙公公的干儿子孙得禄,则被奉在上首,是个三十出头的白面男子,穿着宝蓝色杭绸直裰,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翡翠戒指,神情倨傲,左右逢源,显然极享受这般众星捧月的待遇。

乐声起,丝竹悠扬。苏棠所在的乐班被唤至水榭外一处敞轩奏乐助兴。她抱着琵琶,手指按在弦上,却无心弹奏,目光透过攒动的人影,始终锁定水榭内的动向。沈玉书依旧坐在角落,低眉顺目地调试着琴弦,仿佛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伶人。

宴至酣处,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钱四海起身敬酒,满面红光,言语间对孙得禄极尽奉承,对周世安、赵孟頫等人也是恭敬有加。周世安捻须微笑,偶尔附和几句,目光却不时扫过在场众人,带着一种惯有的审视与掌控。孙得禄显然被捧得极为舒坦,笑声不断,言语间透露出此行采办数额巨大,引得席间几位巨贾眼热不已。

就在这时,水榭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仆役争执推搡。钱四海眉头一皱,正要使眼色让人去查看,忽听“噗通”一声巨响,似有重物落水,紧接着便是女子的尖叫声和众人的惊呼!

“有人落水了!”

“快救人!”

水榭内顿时一阵骚动。钱四海脸色微变,周世安与赵孟頫也交换了一个眼神。孙得禄更是吓了一跳,杯中酒都洒了出来。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一直低眉顺目的沈玉书,身形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敞轩,借着花木假山的阴影掩护,按照早已记熟的路线,朝着撷芳园深处、守卫最森严的书房方向潜去。他的动作快如狸猫,落地无声,腰肋处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却被他强行压下。

苏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紧紧攥着琵琶的琴颈,目光追随着那道融入黑暗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知道,最关键、最危险的一步,开始了。

水边的混乱很快被平息,落水者(一名故意失足的小厮)被捞起,钱四海一面呵斥下人,一面向宾客赔笑,称不过是意外。但经此一闹,宴会的气氛已不似先前热烈,宾客们交头接耳,孙得禄也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就在钱四海重新举杯,试图挽回气氛时——

“走水了!走水了!库房那边走水了!”更加凄厉的喊叫声从园子另一侧传来,伴随着隐约可见的火光与浓烟!

这一下,连周世安都坐不住了,霍然起身。库房重地,存放着钱四海大量财物账册,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快!快救火!”钱四海再也维持不住笑容,脸都白了,嘶声吼道,也顾不得宾客,带着一群家丁护卫就往外冲。周世安与赵孟頫对视一眼,也起身跟了出去,孙得禄更是吓得缩在座位上,连声催促身边的随从护着自己。

水榭内顿时乱作一团,宾客们惊慌失措,有的想跟着去看热闹,有的想趁机溜走,仆役们忙着安抚、阻拦,场面一片混乱。

苏棠知道,这是韩昭安排的第二次骚乱,意在彻底搅乱局面,为沈玉书争取时间。她趁乱放下琵琶,混在惊慌的乐伎和仆役中,也朝着起火的方向移动,目光却焦急地扫视着书房的方向。

撷芳园的书房位于花园深处,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飞檐斗拱,精巧雅致,平日里是钱四海的禁地,等闲不得靠近。此刻,因前院水榭骚乱和库房“起火”,大部分护卫都被吸引过去,书房附近的守卫明显松懈了许多。

沈玉书如同暗夜中的影子,避开仅剩的几名游动哨,悄无声息地潜到小楼侧面的阴影里。小楼门窗紧闭,但二楼一扇窗户的缝隙,却透出极其微弱的光亮——那是韩昭早已探明的、唯一能从外部开启的通风口。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处的钝痛,身形陡然拔起,足尖在墙壁借力两点,猿猴般轻盈地攀上二楼窗沿,手指如铁钩般扣住窗棂缝隙,另一只手摸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铁签,插入锁孔,轻轻拨动。

“咔哒”一声轻响,窗户应声而开。沈玉书闪身而入,无声落地。

书房内弥漫着一股檀香与陈年墨香混合的气味。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光,可见屋内陈设极为考究,紫檀木的书架顶天立地,上面摆满了古籍珍玩,黄花梨的书案宽大厚重,上面文房四宝俱全,还有几卷摊开的账册。

沈玉书的目光迅速扫过,最后定格在东面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西山烟雨图》上。按照韩昭的情报,密室入口,就在这幅画后。

他走到画前,小心掀开画卷,露出后面光滑的墙壁。手指在墙壁上几处特定的位置依次按压、旋转。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响起,墙壁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入口,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沈玉书毫不犹豫,闪身进入。

密室不大,约莫丈许见方,四壁皆是坚硬的青石,靠墙放着几个铁木柜子,正中一张石桌上,摆着一个半开的紫檀木匣。

沈玉书的目标明确,直奔木匣。打开,里面果然放着一叠泛黄的信笺,纸张脆弱,墨迹却依旧清晰,正是当年昭勇将军与某些人往来的密函原件!他迅速翻看,目光在其中几封涉及具体账目、人员、以及一个关键的红色印章处停顿片刻,然后将整叠密函小心揣入怀中。

就在他准备退出时,眼角的余光瞥见石桌角落,还散落着几封未收入匣中的信件。他心中一动,上前快速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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