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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二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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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首领带着他们穿街过巷,专拣那些连月光都吝于光顾的逼仄小路,脚步迅捷而无声,如同真正融入了夜色。沈玉书伤势不轻,大半重量倚在苏棠身上,步履踉跄,额角冷汗涔涔,却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苏棠能感觉到他身体的轻颤和压抑的喘息,心头揪紧,却不敢多问,只能尽力支撑着他,紧跟前方那三道沉默的背影。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处极其隐蔽的宅院后门。门扉陈旧斑驳,与周围民居无异。黑衣人首领在门上有节奏地敲击数下,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进门是一段狭窄的甬道,尽头豁然开朗,竟是一处不算太大的院落,三面有房,院中植着一株高大的槐树,枝叶在夜风中簌簌作响。正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

黑衣人首领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并未入内,而是与两名手下退到院中阴影处,如同真正的影子般沉默伫立。

沈玉书推开门,苏棠紧随其后。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二椅,一榻一柜,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焰稳定。一个身着葛布长衫、背对他们、正在俯身查看桌上地图的人闻声直起身,转了过来。

灯光映出一张清癯温和、蓄着三缕长髯的中年文士面容。他约莫四十许年纪,眼神平和,举止从容,若非出现在此情此景,更像一位私塾里教导蒙童的夫子。

然而,当苏棠看清他面容的刹那,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都停滞了!

这张脸……她见过!不,不止见过!在她幼时的记忆深处,在外祖父珍藏的一幅泛黄画像上!那是她早逝的、据说在她出生前就已因病亡故的——

“二……二舅舅?”苏棠的声音干涩得不成调,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中年文士看到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至极的情绪,有愧疚,有怜惜,也有如释重负。他轻轻颔首,嗓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久历风霜的沙哑:“棠儿,多年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

苏棠只觉得天旋地转。她那位据说才华横溢、却英年早逝的二舅刘文谨,竟然还活着!不仅活着,还出现在这神秘的、与沈玉书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隐秘据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猛地转头看向沈玉书。沈玉书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眼神锐利地打量着刘文谨,仿佛要透过这副温文尔雅的表象,看穿内里的真实。

“沈大人,久仰。”刘文谨转向沈玉书,拱手为礼,态度不卑不亢,“在下刘文谨。舍妹在府上叨扰多时,救命之恩,刘某铭感五内。”

沈玉书微微侧身,避开了这一礼,声音冷淡:“刘先生不必客套。阁下费尽心机,引我来此,不会只是为了道谢吧?”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院中那三道沉默的黑影,“外面那位,想必就是刘先生麾下的‘影卫’首领了?雾灵山、永丰当铺,两次援手,沈某在此谢过。”

他直接点破了黑衣人首领的身份,也点明了对方早就知晓并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刘文谨并不意外,苦笑一声:“沈大人果然明察秋毫。不错,那正是刘某麾下不成器的影卫统领,韩昭。雾灵山之事,是刘某命他暗中护送棠儿,确保石髓安全。至于今夜……实是巧合。韩昭奉命追查另一条线索,恰好撞见大人遇险,不敢袖手。”

巧合?苏棠不信。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她看向这位“死而复生”的二舅舅,心中充满疑问和隐隐的不安。

“二舅舅,”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质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您不是早就……”

“早就病故了,是吗?”刘文谨替她说完了后半句,脸上掠过一丝深深的疲惫与痛楚,“不错,对外,刘家二子刘文谨,确实在十八年前就已病逝。活下来的,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幽灵,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只能在暗夜里行走的……影子。”

他走到桌边,示意沈玉书和苏棠坐下,自己也撩袍落座,缓缓道:“此事说来话长,牵扯到二十多年前的一桩旧案,以及……刘家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段血腥而黑暗的岁月。

“刘家世代行医,救死扶伤,与世无争。直到我父亲,也就是你外祖父那一代。父亲医术通神,尤擅解毒疗伤,兼之品性高洁,被时任江南巡抚的昭勇将军赏识,引为至交,时常出入将军府邸,为其麾下将士诊治,也……知晓了一些不该知晓的秘密。”

刘文谨的声音低沉下去:“昭勇将军为人刚直,在清查江南漕运、盐铁积弊时,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他手中掌握了确凿证据,足以将半个江南官场连根拔起。然而,消息走漏,将军被诬陷谋逆,满门抄斩。父亲彼时恰在将军府中,侥幸得将军亲卫拼死相护,逃出生天,却也身负重伤,手中那份关键的证物——记录了部分关键账目与官员往来的密函——也遗失了。”

苏棠听得手心发冷。原来外祖家,竟也与昭勇将军案有着如此深的牵扯!

“父亲逃回杭州,深知大祸临头。为保全家族,他不得不假死脱身,隐姓埋名,远走他乡。而我,”刘文谨指了指自己,“作为他最信任、也最像他的儿子,被留了下来,接替他‘死去’,并以另一个身份暗中活动,联络父亲留下的暗线,继续追查真相,寻找那份遗失的密函,以及……为将军,为父亲,为所有枉死之人,讨一个公道。”

他看向沈玉书,眼神坦荡:“沈大人当年暗中追查清水河案,触及当年旧事,我便有所察觉。后来大人身中‘蚀骨青’,命悬一线,棠儿求到刘府,我……我不能坐视不理。刘太医,便是当年父亲留下的暗桩之一。那‘九转化淤丹’的药方,以及‘钩吻羽’的部分线索,也是父亲早年从南疆带回的秘典中所得。”

“所以,从一开始,你们就知道我的身份,也知道我在查什么。”沈玉书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雾灵山秘库的线索,是你故意透露给棠儿的?”

“是。”刘文谨坦然承认,“‘百年石髓’确是救命关键,而秘库位置,父亲临终前曾隐约提及。我将线索隐晦告知棠儿,一则救你性命,二则……也是想看看,你这位铁骨铮铮、不畏强权的沈探花,是否真的如传闻中那般,值得托付。”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秘库中的守卫与机关,我早已命韩昭清理过,确保棠儿能安全取走石髓。”

苏棠回想起雾灵山中,那神秘黑衣人首领(韩昭)的及时出现与指引,原来并非偶然!一切都在二舅舅的掌控之中!她心头说不出是庆幸还是后怕。

“那今夜永丰当铺之局,也在你算计之内?”沈玉书追问,目光如炬。

刘文谨摇头:“不。我虽知你在查当年旧账,也料到你可能会对永丰当铺下手,却未想到对方反应如此之快,布下天罗地网。韩昭本是去探查另一条线索,发现你遇险,纯属意外。救你,是情势所迫,亦是……我之本心。”他看着沈玉书,目光诚挚,“沈大人,你我目标一致。将军的冤屈,父亲的遗憾,江南的蠹虫,都需涤荡。合则两利,分则……恐难成事。”

沈玉书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油灯的光晕在他苍白的脸上跳跃,映得他眼神明灭不定。

屋内陷入一种微妙的沉寂。苏棠看看沈玉书,又看看刘文谨,心潮起伏。二舅舅的“死而复生”,刘家与昭勇将军案的渊源,暗中经营多年的势力,以及那明确无误的结盟之意……信息量太大,让她一时难以消化。

“你要什么?”良久,沈玉书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

“真相。公道。”刘文谨回答得毫不犹豫,“还有,那份当年遗失的密函。父亲临终念念不忘,那是为将军翻案、将那些蠹虫绳之以法的最有力证据之一。我追查多年,知其可能落在当年参与构陷将军的某个关键人物手中,却始终未能寻获。沈大人手中的半本账册,或许能为我们指明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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