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刘文谨那间看似寻常、实则戒备森严的隐秘小院时,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一抹鱼肚白。正房中灯火通明,刘文谨与韩昭皆在,显然也是一夜未眠。见沈玉书与苏棠安然归来,两人皆是松了口气,但看到沈玉书苍白如纸的脸色和衣襟上难以掩饰的、重新渗出的暗红血迹时,刘文谨的眉头又紧紧蹙起。
“先疗伤。”刘文谨示意韩昭取来药箱,语气不容置疑。
沈玉书这次没有拒绝,任由韩昭(竟也通晓医术)替他重新处理伤口。金针渡穴,药膏敷贴,动作干脆利落。苏棠在一旁打下手,看着那狰狞翻卷的伤口,心头一阵阵发紧。方才在撷芳园,他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凶险,才能让这勉强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
处理完伤口,沈玉书喝下刘太医(已从刘府悄然接来)特制的汤药,脸色才稍稍恢复一丝人色。他没有休息,直接将怀中那叠密函与信件摊在桌上。
“密函原件在此,”他指着那叠泛黄的信笺,声音因失血和疲惫而略显沙哑,却异常清晰,“与令尊当年遗落的,一般无二。”
刘文谨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一封,手指拂过上面熟悉的、属于父亲的笔迹和那枚刺目的红色印章,眼中瞬间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悲痛与释然,手指微微颤抖。十八年的隐姓埋名,十八年的暗中追查,终于在此刻,握住了最关键的证据!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声音哽咽,深吸几口气,才平复下心绪,将目光投向另外几封较新的信件。
沈玉书将“玄鸟”之事简略说出。刘文谨与韩昭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凝重。
“‘玄鸟’……”刘文谨反复咀嚼着这个代号,眉头深锁,“我追查多年,隐约知道钱四海背后另有靠山,且势力直达中枢,却始终未能探知其真实身份。此代号,亦是首次听闻。”他看向韩昭。
韩昭摇头,面巾下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属下亦无头绪。钱四海与此人通信极为谨慎,从不留底,这几封怕是仓促间未及销毁。信中所提‘水路’、‘京中接应’,与我们所知的私盐路线有部分吻合,但更为隐秘,数额也远超预估。”
沈玉书取过其中一封,指着上面一句隐语:“‘北地风雪急,需‘玄鸟’翎羽御寒’……此等比喻,绝非寻常商贾或地方官员所用。倒像是……军中或某些特殊衙门之间的暗语。”
“北地?”苏棠忽然想起什么,“雾灵山秘库,那青鸟指环,还有‘钩吻羽’皆与西南有关,这‘玄鸟’又指向北地……难道他们南北勾结?”
此言一出,屋内几人皆是心头一震。若真如此,此案牵扯之广,背后势力之错综复杂,将远超想象!已不仅仅是江南官场贪腐,更可能涉及边贸、军械、甚至……通敌!
“需得尽快将密函原件与这些新线索送往京城。”沈玉书沉声道,“仅凭我们手中力量,难以撼动如此庞然大物。必须借朝廷之力,雷霆一击。”
刘文谨点头:“不错。但如何送出?周世安、钱四海等人经此一夜,必成惊弓之鸟,杭州各门关卡定然严加盘查,水路陆路皆难通行。更遑论,他们可能已经怀疑到你头上,甚至……怀疑刘府。”
“走漕运。”沈玉书语出惊人,“最危险的路,有时反而最安全。钱四海掌控江南漕运,其运粮船队定期往返京城与杭州,盘查反而可能松懈。我们设法将东西混入漕船货物之中,由可靠之人押运北上。”
“何人可靠?”刘文谨问,“漕船上皆是钱四海心腹。”
沈玉书看向韩昭:“韩统领手下,可有擅于易容、精通水性能信得过之人?”
韩昭略一沉吟:“有两人,原是江上讨生活的兄弟,精通水性,机警过人,且擅口技,可模仿各地方言。易容虽非专长,但粗通一二,扮作普通船工或商贩应无问题。”
“好。”沈玉书当机立断,“就让他们去。密函原件与新信件,分开藏匿,以防万一。再伪造几封无关紧要的信件混淆视听。具体藏匿方法,由韩统领安排。”他顿了顿,“同时,我们在此处也不能闲着。钱四海经此一吓,必会设法转移或销毁其他证据,与‘玄鸟’的联系也可能更加隐秘。我们需要抓住他们慌乱露出的马脚,找到更多实证,尤其是能指向‘玄鸟’真实身份的线索!”
计划迅速商定。韩昭领命前去安排人手与藏匿事宜。刘文谨则开始连夜誊抄密函关键内容,并整理其他辅助证据,准备一并送往京城。沈玉书虽需静养,大脑却在飞速运转,结合已知线索,反复推敲“玄鸟”可能的身份与破绽。
苏棠帮不上太多忙,便主动承担起照顾沈玉书和准备饮食的任务。看着他苍白却异常专注的侧脸,看着他与刘文谨、韩昭低声商议时眼中闪烁的、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的锐利光芒,她心中那股混杂着担忧、敬佩与某种更深沉情愫的暖流,再次悄然涌动。
这个男人,拖着未愈的重伤之躯,周旋于龙潭虎穴,盗取关键证据,此刻又在谋划着更深远、更凶险的棋局。他所求的,似乎从来不是个人的安危与名利。
天色大亮时,韩昭回报,两名精通水性的影卫已准备就绪,易容成漕帮普通力夫,将通过刘文谨早年布下的一条隐秘渠道,于今日午后混入即将启程北上的一艘漕船。密函原件与誊抄本、新信件已被分别用油布、蜡丸密封,藏入特制的空心船桨和压舱石中,手法极其隐蔽。
“他们只负责将东西安全送至通州码头,交到我们接应的人手中。”韩昭道,“接应点与暗号已约定。京城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