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职‘夜不收’丙字营第七队,队正,韩石头,参见公主殿下!殿下……您受苦了!”
“韩队正……快请起。”我连忙上前,想要扶他,却因力竭和激动,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韩石头连忙起身扶住我,将我安置在羊皮上,又从角落里摸出一个黑乎乎的皮囊,递给我:“殿下,先喝口水,吃点东西。” 皮囊里是冰冷的、带着土腥味的浊水,还有几块硬邦邦的、同样冰冷的肉干。
我顾不得许多,接过皮囊,大口灌了几口冰水,那浑浊的液体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一丝清凉的刺痛。又抓起肉干,用尽力气撕咬着,混合着冰冷的血水(嘴唇破裂)和泪水,囫囵吞下。食物和水下肚,带来一丝微弱的热量和力气,也让我濒临崩溃的神经,稍稍缓和。
“韩队正,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沈将军呢?” 我急声问,声音嘶哑不堪。
“沈将军一直在外面设法接应,但冬宫守卫太严,我们的人几次尝试潜入,都失败了,还折损了几个弟兄。”韩石头低声道,脸上是掩不住的痛惜,“将军判断,殿下你们可能会从内部设法传出消息,或者……被迫逃出。便让我们这些熟悉漠北、长相不起眼的弟兄,分散潜入集市,伪装成最底层的流民或小贩,日夜守候在几个可能的出口和联络点附近。这株老胡杨树,是将军亲自定下的、最重要的联络点之一。卑职已在此守了七日,今日终于……等到殿下了!”
他看着我狼狈不堪、伤痕累累的模样,眼中满是痛心:“殿下,您……您是怎么出来的?其他人呢?老刀他们……”
泪水再次涌上,我强忍着,用最简洁快速的语言,将进入冬宫后的经历,尤其是发现“枫叶儿”、找到玉玺冰窖祭坛、老刀为掩护我可能已遭遇不测等关键信息,快速说了一遍。
韩石头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眼中杀意凛然。当听到玉玺被供奉在邪教祭坛、老刀可能已牺牲时,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玉玺竟在冰窖祭坛……那些该死的‘巫祭’!” 韩石头咬牙道,“至于那个孩子……枫叶胎记,男孩,住在‘洗月阁’……殿下,您离开后,我们也从其他渠道,零星听到些消息。据说大汗身边,确实有个来历不明、备受‘照顾’的汉人男孩,年纪相貌与您说的相符。有传言说,他是某个战败部落献上的‘祥瑞’,也有说,是南边某位‘贵人’送来的‘质子’……现在看来,很可能就是李承乾送来的那个‘天命之子’!只是不知为何是男孩……”
“必须尽快确认他的真实身份,并将玉玺的消息,带给沈将军。” 我急促道,“韩队正,你能联系到沈将军吗?”
韩石头点头:“能!我们有特殊的联络方式,最迟明日子时之前,消息一定能送到将军手中!只是殿下您……” 他担忧地看着我,“您不能再回去了。冬宫现在肯定已经戒严,正在大肆搜捕。您留在这里,等将军安排,设法将您接出去!”
“不,”我摇头,目光坚定,“我不能走。玉玺虽然找到,但还在祭坛,随时可能被转移。那个男孩的身份也未确认。而且,老刀他们可能还活着,可能被关在别处。我必须回去。”
“殿下!万万不可!” 韩石头急道,“您回去是送死!”
“我有必须回去的理由。” 我看着韩石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冷静与决绝,“韩队正,你听我说。我不是逞强。我现在的样子,是最卑贱的奴隶,是冬宫最底层、也最容易被忽略的身份。他们搜捕的,是一个可能逃走的、知道秘密的‘贡品’或探子。但他们不会想到,这个逃走的‘贡品’,还敢主动回去,而且是以这么狼狈、这么不起眼的方式回去。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反而最安全。”
“可是……”
“没有可是。” 我打断他,从怀中取出那枚赤金虎符,递给韩石头,“这个,你收好。如果我回不来,或者出了意外,你想办法,将它和玉玺的消息,一起交给沈将军。告诉他,玉玺在冰窖祭坛,‘枫叶儿’在‘洗月阁’,小心‘巫祭’。还有……”
我顿了顿,看着那跳跃的、即将熄灭的牛粪火苗,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温柔:“告诉他,草坡,飞鸟,远山。我答应过他,会活着回去。我会……尽力。”
韩石头看着我,这个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流血、心硬如铁的汉子,眼中竟也泛起了一丝水光。他颤抖着手,接过那枚沉甸甸的虎符,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攥着千钧重担。
“殿下……” 他喉咙哽住,半晌,才重重一点头,“卑职……明白了!卑职会尽快将消息送出去!殿下……您一定要小心!无论如何,保全自己!将军他……他不能没有您!”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我的心口。是啊,沈晏还在外面等着。草坡,飞鸟,远山。我们说好的。
我用力点了点头,对他露出一个极其苍白、却异常坚定的笑容。
“我会的。”
然后,我站起身,最后检查了一下身上破烂的舞衣,将脸上、手上的污垢又抹了抹,让自己看起来更加肮脏、卑微、不起眼。又从韩石头那里,要了一小包能暂时改变声音、让人听起来更加沙哑粗嘎的药粉,含在舌下。
“我走了。你也小心。”
“殿下保重!”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掀开毡帘,闪身出去,重新没入外面那片喧嚣、混乱、冰冷、却也隐藏着一线生机的、茫茫的黑暗与光影之中。
冬宫,我又回来了。
这一次,不再是被动囚禁的“贡品”。
而是主动潜入的、寻找真相与生机的,猎手。
尽管伤痕累累,尽管前路莫测。
但掌心那块墨玉佩的轮廓,依旧清晰,依旧滚烫。
沈晏,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