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重新从那扇生锈的侧门,如同最卑贱的、被风吹进来的垃圾般,悄无声息地滑回那座废弃院落时,远处“白狼原”集市的喧嚣,瞬间被厚重的宫墙和寂静吞噬,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加密集、更加急促的巡逻脚步声。
果然,搜捕开始了。冰窖的动静,老刀的搏杀,我的逃脱,无疑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冬宫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死水之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我蜷缩在井台冰冷的阴影里,背靠着粗糙的石壁,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不仅仅是因为寒冷。韩石头给的、混了提神草药(也极为苦涩)的冷水,让我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但身体的疲惫、伤口的疼痛、以及深入骨髓的后怕,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我所剩无几的力气和勇气。
能回去吗?回到“下奴院”?还是去“洗月阁”?或者……再次冒险,去确认玉玺是否还在祭坛,老刀是否还活着?
每一个选择,都像是通往不同深渊的岔路。而时间,正像指间的流沙,飞速消逝。韩石头已将消息送出,最迟子时,沈晏就会知道玉玺和“枫叶儿”的下落。他会怎么做?强攻冬宫?不可能。暗中潜入接应?风险巨大。他会等我吗?等一个可能永远也出不去、或者早已变成一具冰冷尸体的我?
掌心那块墨玉佩,被我攥得滚烫,几乎要嵌入皮肉。草坡,飞鸟,远山。这简单的六个字,在此刻冰冷绝望的绝境中,像一道微弱却固执的、劈开黑暗的光芒,支撑着我濒临涣散的意志。
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死在沈晏得到消息之前。我要活着,看到他来,或者……等到他带我离开的那一刻。
我必须动起来。留在这里,只有被冻死,或者被巡逻队发现。
我强迫自己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僵硬的四肢,辨认了一下方向。那座通往冰窖的甬道入口,就在院落另一侧,被倒塌的木架和杂物半掩着,黑黢黢的,像一张等待着吞噬生命的巨口。那里绝不能再去。
“下奴院”方向,传来更加嘈杂的人声和呵斥,显然正在被重点搜查。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那么,只剩下一个方向——看似平静,实则可能暗藏更大杀机的“洗月阁”。那个颈后有枫叶胎记、身份诡异的男孩,是我现在唯一可能接触到、并且与玉玺之谜直接相关的线索。而且,“洗月阁”相对独立,守卫主要在外围,内部反而可能因为今天的混乱而稍有松懈。
去“洗月阁”!无论如何,要在被抓住或冻死之前,再看他一眼,或许……能有新的发现。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腐朽气息的空气,将身上破烂的舞衣裹紧,低着头,弯着腰,像一只真正的、在暗夜中觅食的老鼠,沿着记忆中通往“洗月阁”方向的、最偏僻肮脏的墙根和阴影,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避开明处的火把和巡逻队,专挑堆放垃圾、污水横流的死角穿行。身上的恶臭,此刻成了最好的伪装。偶尔有夜间值更的宦官或粗使婆子提着灯笼匆匆走过,我也提前缩进黑暗,屏住呼吸,等他们走远,再继续前进。
冬宫在夜色中,显露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更加阴森可怖的一面。巍峨的宫殿化作了巨大的、蹲伏的怪兽阴影。风中传来不知何处铁器碰撞的轻响,或是远处野兽(也许是牢中人?)压抑的嘶嚎,更添几分诡谲。那些白日里不易察觉的、隐藏在华丽装饰下的裂痕、污迹、以及某些墙角暗处,用某种暗红色颜料涂抹的、意义不明的诡异符号,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某种邪恶的注脚。
我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这冬宫,绝不仅仅是金帐大汗的宫殿,更像是一座被某种黑暗力量浸染、构筑在无数秘密与尸骨之上的……邪魔巢穴。
不知摸索了多久,穿过多少道冰冷的宫墙和幽深的夹道,前方终于出现了那熟悉的小院轮廓——“洗月阁”。院门紧闭,门口依旧有两名“金狼卫”肃立,但比起白日的森严,似乎多了几分紧绷和警惕,目光不时扫向黑暗深处。
我绕到院子侧面,那里有一处相对低矮、爬满了枯藤的院墙。墙根下堆着些破碎的花盆和杂物。我观察了片刻,确定墙内没有动静,便借着杂物的遮掩,用尽全身力气,忍着左臂的剧痛,手脚并用,艰难地攀上了墙头。枯藤发出细微的断裂声,让我心惊肉跳。
伏在墙头,借着院内廊下悬挂的、已然昏暗的灯笼光芒,我快速扫视着院内。一片寂静。主楼门窗紧闭,只有二楼一扇窗的缝隙里,透出极其微弱的、摇曳的烛光。那个叫香云的汉人少女,似乎还没睡?还是……男孩还没安寝?
院子里没有人。刘公公和粗使婆子大概也歇下了。
我深吸一口气,看准墙内一丛茂密的、半枯的灌木,纵身跳了下去。
“噗。”
身体落在松软的、积满落叶的泥土上,发出一声闷响。我立刻伏低身体,一动不动,侧耳倾听。只有寒风掠过枯枝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更漏声。
没有惊动守卫。
我趴在冰冷的泥土和落叶中,等了许久,直到确认安全,才缓缓抬起头,望向主楼二楼那扇透出微光的窗户。
烛光很弱,映在窗纸上,只有一个模糊的、小小的影子,一动不动,似乎正坐在桌案前。是那个男孩吗?他在做什么?
我必须上去看看。必须确认他的身份,也必须知道,这“洗月阁”里,是否还藏着其他秘密。
我再次起身,如同鬼魅般,贴着墙根和阴影,悄无声息地摸到主楼侧面。这里有一根支撑廊檐的、略显斑驳的木柱,可以借力攀爬。二楼那扇亮灯的窗户,就在旁边。
爬墙的过程,比之前更加艰难。左臂的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几乎让我脱力。我死死咬着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用意志力强迫自己一点点向上挪动。粗糙的木柱刮破了手掌,冰冷的夜风吹得我浑身颤抖。
终于,手指够到了二楼窗台冰凉的边缘。我用尽最后力气,翻身而上,蹲在狭窄的窗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胸膛剧烈起伏,几乎喘不过气来。
窗户关着,但并未从里面插上。我颤抖着手,用指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将窗户推开一条极细的缝隙。
一股温暖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属于孩童的奶香和某种安神草药的味道,从缝隙中涌了出来。我屏住呼吸,将眼睛凑到缝隙前,向内望去。
房间不大,布置得简洁而雅致,与外面粗犷的狄戎风格截然不同。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靠墙放着一张小小的胡床,挂着素色的帐幔。临窗是一张书案,案上点着一盏小巧的铜灯,灯下,坐着那个男孩。
他背对着窗户,穿着月白色的丝绸寝衣,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脖颈。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正低着头,手里似乎拿着什么,在灯下专注地看着。是书?还是别的什么?
香云不在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我轻轻地将窗户又推开了一点,足以让我看清他手中的东西。
不是书。而是一块……玉?不,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温润莹白、雕刻成某种复杂云纹的……玉佩?他正用小小的手指,一遍又一遍,极其缓慢而珍重地,摩挲着那块玉佩,眼神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那块玉佩……我从未见过。但看质地和雕工,绝非狄戎之物,也非寻常人家能有。是李承乾留给他的?还是别的什么人?
就在这时,男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摩挲玉佩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朝着窗户的方向,看了过来。
我猝不及防,与他那双在昏黄灯光下、依旧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眸,对了个正着!
心脏骤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我僵在窗台上,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看到我了!他一定看到我了!他会叫吗?会惊动守卫吗?
然而,男孩并没有叫。他甚至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恐惧的表情。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我,隔着一条窄窄的窗缝,目光平静得令人心悸。那眼神里,没有孩童应有的好奇或惊恐,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洞察一切的、幽深的平静,仿佛早就料到我会来,或者,早已习惯了这种不期而至的窥视。
他就那样看了我几秒钟,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对我……摇了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让我不要出声?还是……让我离开?
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个让我更加震惊的动作。他缓缓抬起那只没有拿玉佩的手,伸向自己寝衣的领口,然后,极其缓慢地,将衣领……向下,轻轻拉开了一小截。
昏黄的灯光,恰好照亮了他拉开的衣领下方,右侧肩膀靠近脖颈连接处,那片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
那里,赫然有一块暗红色的、形状不规则的、如同被秋风染红的枫叶般的——胎记!
完整地,清晰地,呈现在我眼前。
与我昨日惊鸿一瞥看到的那一小部分,严丝合缝。与林夫人和妙真描述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