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冬宫最底层的奴隶。被剥夺了一切,只剩下劳作和等死的权力。
我和老刀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里的环境,比预想的还要恶劣。想要从这里找到接近“枫叶儿”的机会,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们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其实都差不多),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老刀用极低的声音,用某种我几乎听不见的、类似腹语的技巧说道:“等。看他们怎么安排。”
果然,没过多久,外面传来开锁和呵斥声。门再次被打开,另一个穿着同样油腻皮袍、但身材更加矮胖、一脸横肉的狄戎管事,带着几个凶神恶煞的监工,走了进来。
“都起来!干活了!懒骨头们!”矮胖管事用鞭子在空中抽得啪啪作响,厉声吼道。
房间里的人,如同被鞭子抽打的牲口,麻木而迅速地站起身,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我和老刀也连忙混入其中。
矮胖管事目光扫过我们这些新来的,指了指我和另外几个看起来相对“干净”些(其实也脏得可以)的年轻奴隶(包括老刀):“你们几个,去‘洗月阁’那边帮忙!今天那边有贵客,需要人手洒扫搬运!动作快点!”
洗月阁?听起来像是内廷某处比较雅致的居所?会不会是某个王子或贵女的住处?“枫叶儿”会在那里吗?
不容细想,我们已被监工驱赶着,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下奴院”,再次汇入冬宫那庞大而冰冷的运转体系之中。
这一次,我们被带往的方向,似乎是内廷的深处。道路更加整洁,守卫更加森严,遇到的宦官、侍女也多了起来,他们穿着体面的衣袍,眼神高傲,对我们这些满身污秽的奴隶,视若无物,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最终,我们被带到了一座精巧的、带着明显汉地风格的庭院前。庭院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用汉字和狄戎文并书——“洗月阁”。门口有穿着皮甲、腰佩弯刀的侍卫把守。
“就是这里了。进去后,听里面管事的吩咐,仔细打扫,不得损坏一草一木,不得喧哗,不得随意走动!干完活,立刻出来集合!听明白了吗?!”矮胖管事厉声交代。
“明白了。”我们低声应道。
侍卫检查了管事的腰牌,又打量了我们几眼,这才放行。
踏入“洗月阁”,里面的景象,与外界的粗犷野蛮截然不同。庭院不大,但布置得极为精巧雅致,假山流水,回廊曲折,种植着一些耐寒的、在漠北罕见的翠竹和奇花异草(显然是精心养护的)。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檀香,而非外面那股浓烈的腥膻。主屋是一座飞檐斗拱、门窗雕刻精美的两层小楼,透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属于中原的婉约与书卷气。
这里的主人,身份必定不凡。而且,似乎对中原文化有所偏好。
我们被一个穿着整洁青布袍、面容严肃的老宦官接手。他看我们的眼神,如同看一堆会动的垃圾,只是简单地分配了任务——我和另外两人负责清扫庭院落叶,擦拭回廊栏杆;老刀和其他几人,则被指派去搬运一些沉重的花盆和杂物。
我低着头,拿起一把破旧的扫帚,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目光,却如同最机警的探子,借着清扫的动作,飞快地扫视着庭院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主楼的方向。
窗户大多关着,挂着竹帘,看不清里面。但隐约能听到楼上传来孩童嬉笑的声音,还有一个女子温柔的低语,似乎是汉话?
难道……“枫叶儿”住在这里?那个女子是他的乳母或侍女?是汉人?
我的心跳再次加速。如果能确认,这里无疑是探查的绝佳地点。
就在这时,主楼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裙、梳着双丫髻、约莫十三四岁、眉眼清秀的汉人少女,端着一个铜盆,走了出来。她看到我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用清脆的、带着江南口音的汉语,对那老宦官道:“刘公公,小主子醒了,要玩院子里那架秋千。您让人去检查一下,是否牢固。”
刘公公连忙躬身应道:“是,香云姑娘。老奴这就去。” 他转身,对我们这边喊道:“你!还有你!去检查一下那边的秋千!”
他指的,正好是我和旁边另一个奴隶。
机会!
我和那个奴隶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小跑着,来到庭院一角那架用粗麻绳和木板做成的、简陋的秋千旁。我假装检查绳索的结扣,目光却死死盯着主楼门口。
只见那名叫香云的少女,端着铜盆,走到廊下的水沟边倾倒。然后,她又转身回了主楼。片刻,她再次出来,手里牵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正是昨日在金狼殿上,那个颈后有枫叶胎记、面容精致、眼神木然的男孩!
他今日换了一身更家常的、湖蓝色的小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有些呆滞地看着前方。香云牵着他的手,柔声道:“小主子,秋千检查好了,奴婢带您去玩一会儿,好不好?”
男孩没说话,只是任由她牵着,一步步走下台阶,朝着秋千这边走来。
越来越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他长长的睫毛,和他右颈后,那片从衣领边缘露出的、暗红色的、形状不规则的胎记!那颜色,那轮廓……与林夫人和妙真描述的枫叶胎记,几乎一模一样!
就是他!不会有错!
可是……他是个男孩。林夫人生的是女儿。难道李承乾将女孩从小当做男孩养大?还是说,这胎记只是巧合?不,这太巧了。而且,他住在这充满汉地风格的“洗月阁”,由汉人侍女照顾,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就在我心神剧震,几乎要控制不住表情的刹那,那男孩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微微侧过头,那双原本空洞木然的眼睛,看向了我。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瞳仁很黑,很清澈,但里面却没有多少属于孩童的灵动,反而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雾,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他看着我的脸,我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嘴唇也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又恢复了那种木然,将目光移开,望向了秋千。
香云也看了我一眼,眼中带着一丝疑惑,但并未多问,只是柔声对男孩道:“小主子,来,奴婢扶您上去。”
她将男孩抱上秋千,轻轻推着。男孩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随着秋千的晃动,身体微微起伏,目光依旧空洞地望着远处。
我强迫自己低下头,继续假装检查秋千的另一端,心脏却像要跳出胸腔。是他!必须想办法确认他的真实性别!还有,这“洗月阁”里,有没有玉玺的线索?
检查完秋千,我和那个奴隶被刘公公赶回去继续扫地。整个上午,我们都在“洗月阁”的庭院里劳作。我一边干活,一边用尽一切办法,观察着这里的每一个细节。主楼里很安静,除了香云和男孩,似乎没有其他人常住。刘公公和另外两个粗使婆子,负责外围的杂事和看守。侍卫只在院门口,不进来。
这里,像是一个被精心布置、却又与世隔绝的、华丽的囚笼。男孩,就是这囚笼里,最珍贵也最诡异的囚徒。
午时,有仆役送来了简单的饭食——几个冰冷的、硬邦邦的粗面饼,和一碗飘着几片菜叶、几乎看不见油星的清汤。我们这些奴隶,被赶到院子角落里,蹲在地上,用手抓着吃。而刘公公、香云和男孩,则在主楼里用餐,隐约能闻到饭菜的香气。
吃饭的间隙,我悄悄靠近正在埋头啃饼的老刀,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快速将看到男孩和“洗月阁”异常的情况告诉了他。
老刀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道:“确定是枫叶胎记?”
“确定。位置,形状,颜色,都像。但他是个男孩。”我急道。
“男孩……”老刀眉头紧锁,“李承乾诡计多端,未必不会玩偷梁换柱、混淆性别的把戏。关键是,他和玉玺有没有关联。这‘洗月阁’……太干净,太特别了。不像藏东西的地方。玉玺若在,也不会放在这么显眼的位置。”
“那会在哪?”
“最危险的地方,或许最安全。但也可能,根本不在这里。”老刀目光扫过院门口肃立的侍卫,“我们得想办法,探查一下这附近的其他地方,尤其是……那些守卫更森严、看起来更不起眼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