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水房的水龙头没关紧,细细的水流顺着瓷砖缝蜿蜒,在地面积出一汪浅滩。沈挽月捏着空荡荡的保温杯站在门口,指尖还沾着没擦净的可可渍——是方才收拾办公室时蹭到的,深褐色的印子嵌在指甲缝里,像道洗不掉的疤。她垂着眼,看那汪水渍漫过地砖的纹路,一点点往自己脚边爬,直到鞋尖被浸得发潮,才抬脚走到最里面的水池前。
拧开水龙头的瞬间,“咕嘟咕嘟”的水流声撞碎了水房的静。热气顺着杯口往上冒,模糊了视线,额前的碎发被水汽打湿,贴在皮肤上有点痒。她抬手去捋的刹那,指尖忽然触到一片滚烫——是保温杯的壁,也像初中时被按在洗手池前的记忆。那时她们也是这样,笑着把她的头往冷水里按,说“洗干净点才配当‘书呆子’”,水花呛进鼻子的酸涩,混着此刻心口泛起的钝痛,在喉咙口烧得发紧。
口袋里的模拟卷边角被攥得发皱,最后一道大题的问号像个嘲讽的笑。初中时,那些人总爱抢她的卷子画小乌龟,说“做这么多题有什么用,还不是被我们堵着打”。她那时总缩着肩膀把卷子藏在背后,可越躲,他们越喜欢追着她跑,书包被扔过围墙,文具撒得满地都是。就像现在,她只想安安静静接杯水,隔间里突然飘来的声音,却像当年的哄笑声一样,缠上来就不肯放。
“你对沈挽月那么好,是不是喜欢她?”苏漾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娇嗲,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极了初中时带头霸凌她的女生,总爱用这种语气阴阳怪气,“她整天阴沉沉的样子,皱着眉改卷子,连笑都不笑一下,有什么好的?”
沈挽月的手指猛地收紧,保温杯壁的烫意顺着指尖窜上来,烫得她差点松手。初中时,她们也是这样在背后议论她,说她“装清高”“假正经”,然后趁她不备推她一把,看她摔在地上才肯罢休。她以为上了高中就好了,那些阴影早该被时间冲淡,可原来只要一句似是而非的议论,就能让她瞬间变回那个缩在墙角、抱着书包发抖的小姑娘。
“别揣度别人。”季怀星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比深秋的风更刺人,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很恶心。”
“哐当”一声,保温杯砸在水池沿上,热水溅出来,烫得沈挽月猛地缩回手。指尖的灼痛炸开时,初中被开水烫过的胳膊忽然也跟着隐隐作痛——那时她躲在水房,被人撞得手肘撞上开水器,红痕肿了一个星期,没人问过她疼不疼。此刻那句“很恶心”像根烧红的针,精准地扎进旧伤里,比烫痕更疼,比被按进冷水池更让人窒息。
她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想起上周在竞赛班,她递去整理好的错题便签时,季怀星也是这样皱着眉,喉间溢出声极轻的气音,当时她以为是对方在专注解题,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那句没说出口的嫌弃,是对着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