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将有序地离开场内,他们将穿过京城先至城外与大军会和,并在快速休整后前往定州前线与守军会和。华启明依然未能从人群中找到华素舒的身影。他知道,若是他想,他还能偷着去见华素舒一面。
然而他知道他不能。
“在想什么?”方才还人潮涌动的高台眼下就剩晏常衡和华启明二人。群臣散去后晏常衡走上前与华启明并肩而立。偌大的广场再无刚才的气势,只有负责清扫的侍从和宫女在青灰的砖石上来来回回地忙碌。没了人潮涌动间带来的热血与喧嚣,这里不过是一片庞大的冰冷。
“在想父皇。”
“什么?”晏常衡偏头看向他。
“仪式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华启明并未收回视线,仿佛依然有众多将士站在场下,“今天的场景,父皇会不会也有些不习惯。”
毕竟过去只要有稍大的战事发生,现下林霜风所处的位置才是华乾安的所在。横刀立马,去处未知生死,似乎只有刀山血海中拼搏出的功勋才配得上如华乾安一般的人物。然而今日,他却在高台之上目送好友出征。
华启明没有送父亲出征的记忆。
二十年前与金息交战,尚能以稚子相称的他亦跟随父母前往前线,甚至在交战间隙被华乾安亲自抱着登过城楼,看过敌军,阅过万民。他的父母虽然忠于自己的抱负,但从未让他成为留在原地等待的那一个。
所以今天他频频看向华乾安。
他想看看自己的父亲是否与他一样酸涩与自豪交织,担忧与期待糅杂。可惜数十年的上位者到底让华乾安练就了一副不动声色的本事,华启明终究没能从华乾安的脸上读出他的心绪。
“别想了,”晏常衡拍拍华启明的肩,“圣上那自有皇后在,远比你我得力。”
“也是,”华启明长舒一口气,“走吧,东宫还有一堆事呢。”
粮草补给,兵马调度,战区百姓安置,敌探侦察,情报渗入,等等等等。这不只是前线将士的战场,也是后方支援的战场。
从决定迎战的那一刻起,这场仗就是整个大启的战场,每个人都将在属于自己的战场上冲锋陷阵。
“总不能为了这些事,真让阿舒把整副家底都赔进来。”两个人的交谈声彻底消散在广场中,来回忙碌的扫洒也告一段落。不到一个时辰前的盛典彻底没了痕迹,只留下城外的马蹄印彰显他们的去处。
京城外,定北军驻扎处。
“元帅,”孙武拿着两封军报大步走进帅帐,趁着林霜风浏览内容的时候环视一圈,才发现几乎主要的将领都在帐内。朝着几人逐个示意后,孙武才注意到站在最角落的江予,朝他咧嘴笑笑,拱拱手,到林霜风身边站定。
从江予的角度望过去,就见孙武刚刚站定,身旁一位身着道袍手握折扇,端着一副高深莫测神情的人物顺势碰了碰孙武的手臂。两人低声私语两句,又静声等待林霜风的下文。看着更像文官的那位似有若无地轻摇两下折扇,而孙武还是那副大咧咧的神情。
江予敛下眼神,难得的没有对二人的谈话产生好奇。以这两个人的身份,再加上帐内其他人行动中所展示出来的熟稔,那几句话不用问她也能猜到八九分。只是比起旁人对她的关注,江予现在更好奇主位上林霜风手里那两张轻飘飘的纸。
只是眼下以他的身份,消息自然不会先传到他手上。
江予正试图猜测军报中的内容,并没有注意到在他收回视线后,那头一身道袍的人反倒转而看向她。此人名唤慕言,曾随着林霜风征战数载。据说此人才学广泛却志不在文掌高位,早年间也曾在华乾安麾下效力,后来不知怎么就与林霜风凑成了一对默契非凡的搭档。奈何武功平平,不允许他在沙场拼搏后还能保住他那颗出招甚诡的大脑,最终还是选择以军师的身份留在军中。
无论从他的打扮还是方才谈话间的字字珠玑,亦或是在帐中所处的位置和众人对他的态度,猜出慕言的身份对江予来讲不是难事。但对慕言,他虽从他人嘴里知道有个名唤江予,实力不错的人的存在,其他的,只有方才孙武未至前,林霜风与众将讨论接下来大军的行进方向前对他寥寥几语的介绍。
慕言对这个新冒出来的亲卫的观察,从江予迈进军仗的第一步就开始了。帐中的其他人,哪个不是在战场上拼得满身功勋才有了现在坐在主帅帐中议事的资格。而江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凭什么与他们平起平坐?其他人或许是暗自好奇,慕言却是就差把好奇两个字明目张胆地摆出来。
其他人的心思江予或多或少都清楚,说到底在主帐中拥有一个座位和获得其他人的认可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
“是徐都督传回来的消息,”江予抬头,看向正在将军报收回信封的林霜风。她知道,这件事急不得,眼下也不是证明什么的好时机——没什么比了解前方的局势更为重要。
“情况有些变化,”林霜风将信封压在桌上,环视一圈沉声道,“大军不能直往定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