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启昭明二十年,春,三月初九。
七日,于烟火流年间不过涓埃之微,眇乎其小。天灯节挂起的灯笼甚至都还未完全摘下,林霜风向江予规定的时间便已悄然而至。
当代表着定北的黑底金字军旗在春日阵风中于京城外猎猎作响之时,似乎城内的喧嚣沸腾都转为低切的喃语。一改前几日的和风暖阳,今日的春风温柔不再,凛冽浩荡。
华启明立于高阶之上,在华乾安身后静静俯视眼前整装的军队。几步之外,晏常衡与群臣列队而立。
华素舒并不在场。
侍者手握圣旨于一旁高声朗读出征前的授衔,本应该全神贯注的时刻,华启明却破天荒的有些走神。他端正着姿态,思绪不可自已地从自己所处的位置向下眺望,广场中士兵林立,方块纵横的队列中,每个人的身影都变得无比渺小。
满目皆是相似的甲胄和剑刃,没有可以当作标志的辨别物,以身处高阶者与兵将的距离,寻找不过徒劳。
恍惚之间,似是再无个人的概念。
江予在昨晚悄然潜入兵营,按照他们说好的,正式变为林霜风麾下一无封无品的亲卫。此次出征拥有林霜风亲卫之名的众将中,只他如此。身边为他号令的,只有随他一同入营的朗巧。
宣读声停,劲风止,主将祭军神的一缕香烟飘遥而上后四散空中。同样都是香火,却与庙宇祈求时的香烟缭绕截然不同。林霜风将香插入香炉,按礼行过,后退两步默然立于万军之前。行走时身上甲胄碰撞的铮铮声休止,广场上万籁俱静。华启明回过神,就听见前方华乾安的轻声呼唤,“太子,”大启帝用眼神示意一下旁边侍从端过来的锦盒,将与主将授虎符的任务交给了他。
华启明低声应下,神色如常地上前几步,拿过锦盒缓步走下台阶。晏常衡在群臣间不动声色,但不难观察周围有官员在隐晦地交换眼神——这种场合下太子代行皇权,所代表的远远不止面上这一来一回的仪式。
“殿下。”林霜风躬身呈上自己手中的半块虎符。
华启明侧身打开侍卫捧着的锦盒,从中拿出另一半铜质虎形印信,握在手中。停顿片刻,终是伸手向前与林霜风手中的印信相对。
“咔哒。”他人不可闻的金属碰撞声后,是完美相合的虎符。
“愿元帅,壮图万里胜势归,未必去经年。”华启明将合二为一的虎符递到林霜风手中,“孤,与父皇,与群臣,与百姓,在京城静候捷报。”
双手接过虎符,林霜风正颜厉色的神情柔和一分,恭声应下,“臣遵旨。”
转过身,敛正神色,再无柔情。
金戈铁马,天地英雄气。
林霜风高举手中虎符,虎目在场上巡视一圈,朗声高喝,“骑兵上马!”
“在!!!”震天的应和与兵甲的碰撞声响彻天际。
“兵将入队!”
“是!!!”上万兵卒的嘶吼在云霄回荡,惊起一片鸟雀,震彻四方。
已经回到华乾安身后的华启明暗自点头——眼前的广场当然不可能容纳所有的将士,但仅是这小部分兵将展现出的气势,就足以令他对即将到来的大战信心大增——林霜风确实是一位足够出色的主将。他身上所拥有的号召力与凝聚力,足以抵消任何慷慨激昂的高声陈词。
他们确实做了最正确的选择。
哪怕在他眼里这依然不是最好的。
华启明看着朝着台上躬身行礼后翻身上马的林霜风,他知道自己的老师在等待出征前的最后一道命令。
他侧头看向自己的父皇——沉默良久的大启帝终是抬手朝一旁的侍从示意。转瞬间,高呼声自高台起绵延而下,“大军开拔!!!”
旌旗蔽日,鼓角齐鸣。战马嘶鸣,翩出从戎。冰冷的甲胄在行动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所有人都知道,这将是一场青史留名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