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他说过很多次,从前带着无奈和一丝纵容,现在却只剩下陈述事实的平淡。
殷灼的手僵在半空,铲子上的泥土簌簌落下。他看着雪霄近在咫尺的侧脸,那长长的睫毛垂着,在下眼睑投出一小片阴影,看起来脆弱又倔强。
“雪霄。”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们谈谈。”
雪霄的动作顿了顿,但很快又继续,轻轻将一株幼苗栽进松软的土里:“谈什么?”
“谈你。”殷灼盯着他,“谈你为什么躲我。”
“我没有躲你。”雪霄的回答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的,“只是有些事需要想清楚。”
“什么事需要想清楚到连碰都不让我碰?”殷灼的声音不自觉提高,“我们是道侣,雪霄!我们结过契,拜过天地,说过要过一辈子的!你现在这样……”
“这样怎样?”雪霄终于抬起头,看向殷灼。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却像蒙了一层冰,“像皓微,对吗?”
殷灼噎住了。
“你觉得我不像从前的雪霄了,觉得我变回皓微了。”雪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古老的优雅,“可殷灼,你有没有想过,或许现在的我,才是真实的我?那个会在你面前脸红,会依赖你,会因为一点小事而生气的雪霄,才是转世后暂时的‘假象’?”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殷灼心里。他猛地站起来:“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雪霄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皓微活了七千年,雪霄只活了七十二年。当七千年的记忆复苏,七十二年的过往,还能剩下多少分量?”
风吹过药圃,灵草摇曳,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陆吾哼着小调的声音,欢快而遥远,衬得此处的寂静更加沉重。
殷灼看着雪霄,看着那双映着夕阳却毫无暖意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他想起前世的一些画面——
想起皓微站在白泽谷的观星台上,望着星空,背影孤独而遥远,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
想起皓微与他论道时,那种洞悉一切却淡漠疏离的眼神;
想起封印前,皓微问他“若转世后我们站在了对立面”时,那平静得近乎残忍的语气。
那时的焚天不懂,只觉得白泽想得太多。现在他明白了——皓微从来都清醒地看到所有可能,包括最坏的那种。所以他从不轻易交付信任,从不轻易表露情感,因为他知道,万物皆变,人心易改,今日的誓言可能变成明日的刀剑。
“所以,”殷灼艰难地开口,“你现在是皓微了。那我呢?我是你的道侣,还是……只是曾经的合作者,焚天?”
雪霄沉默了。
他的目光落在殷灼脸上,像在审视,又像在挣扎。夕阳一点点沉下山峦,暮色四合,药圃里的光线暗淡下来,让他的表情变得模糊不清。
许久,他才轻声说:“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伤人。
殷灼后退一步,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雪霄移开视线,看向逐渐暗下来的天空:“给我点时间,殷灼。我需要……理清一些东西。”
“理清什么?”殷灼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理清你还爱不爱我?理清我们的道侣契还要不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