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回 一僧一道(贾雨村结局)
姑苏城外,葫芦庙旧址。
残雪未消,寒鸦枯枝。
葫芦庙早在若干年前就毁于战火,只剩几段焦黑的断墙,在暮色中如墓碑般矗立。
墙根下,歪着一块半埋土中的残碑,勉强可辨“葫芦”二字。
贾雨村拄着竹杖,佝偻着背,一步步走近。
他更老了,几乎掉光头发的头上生了更多的疤痕,脸上褐斑累累,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像两口即将熄灭却仍在燃烧的残烛。
他走到断墙前,颤巍巍跪下,从怀中掏出一壶酒,三个粗陶碗。
酒是劣质的烧刀子,碗是路旁捡的,边缘豁口。他斟满三碗,一字排开。
“甄兄,”他对着残碑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风箱,“雨村……来看你了。”
风吹过断墙,呜咽如泣。
“八十年前,在这葫芦庙,”他端起一碗酒,洒在地上,“你我同窗共读,你赠我银两冬衣,助我上京赶考。你说大丈夫当兼济天下,我笑你迂腐。
后来我中了进士,放了官,你遭了火灾,投奔岳父,又丢了女儿,出家为道……我那时在应天府,明知你的下落,却因怕麻烦,未曾寻你。”
他又倒一碗,自饮一口,烈酒呛得他咳嗽:“再后来,我贪赃枉法,被罢官,投靠林如海,当了西席。
借着林公之力,复了官,补了应天府。
那时你已成了疯道人,唱着《好了歌》满街走。
我遇见你,装作不识……我那时想,我已是一府之尊,你是个疯子,相认作甚?”
他咳得更厉害了,咳出一口黑血,洒在雪地上,像点点墨梅。
“可我忘了,”他喘息着,“忘了你给我的帮助。”
第三碗酒,他双手捧起,高举过头,然后缓缓倾洒。
“甄兄,这碗酒,我敬你。敬你一生磊落,敬你疯癫中看破红尘,敬你……到死都信人心是善的。
我不如你。我这辈子,贪过,贿过,害过人,负过心。为了往上爬,我卖了贾府,卖了良心,卖了……做人的根本。”
他放下碗,从怀中掏出一卷发黄的纸,小心翼翼展开——是当年甄士隐手抄的《好了歌》,字迹已模糊,可那“好”与“了”二字,依旧触目惊心。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功名忘不了……”他轻声念道,声音颤抖,“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甄兄,你说的对,功名是草,富贵是烟,娇妻是梦,儿孙是债。可我明白得太晚,太晚了……”
他掏出火折子,点燃那卷纸。
火焰跳跃,映着他苍老的脸,像在进行一场迟来八十年的火祭。
火焰将纸卷吞噬,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甄兄,我快死了。”他缓缓站起,扶着断墙,“肺里的箭伤发了,咳血三个月了。郎中说我熬不过这个冬天。也好,该死了。
欠你的,欠林公的,欠贾府的,欠天下人的……这条命,该还了。”
他抬头,望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是贾府的方向,是他这一生荣辱起伏的方向。
“可临死前,有件事,我想明白了。”
他笑了,笑容凄凉却坦然,“我这一生,作恶多端,罪孽深重。可最后这四十年,我查血参,救百姓,算是……赎了一点点罪。
虽然赎不完,可总比什么都不做强。甄兄,你说是不是?”
无人应答。只有风声,只有鸦鸣。
“还有件事,”他顿了顿,声音更轻,“那年金陵城破,我装死逃生,躲在乱葬岗,三天三夜。
第四天,听见有人哭,是个妇人,抱着个孩子的尸首,哭得撕心裂肺。
我爬过去,想帮她埋了孩子,可一看那孩子——脸上有尸斑,是中尸毒死的。
妇人说,孩子是为了省口粮给她,自己饿死的。我那时忽然想,我活了五十年,害了那么多人,却从没为谁省过一口粮……”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摩挲着:“这枚钱,是那妇人给我的。她说‘先生,谢谢你帮我埋孩子,这钱你拿着,买口吃的’。
这钱,我留了几十年。现在,该还了。”
他将铜钱放在残碑下,用石头压好。
“甄兄,我要走了。去北邙山,找宝玉,找黛玉。
给他们带句话,说这人间……还有人在赎罪。
虽然慢,虽然晚,可总有人在往前走。”
他最后看了一眼葫芦庙的废墟,转身,拄杖,一步一步,蹒跚离去。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如盐,覆盖了他的脚印,覆盖了残碑,覆盖了这片满目疮痍又生生不息的土地。
三天后,有人在北邙山脚,发现了一具冻僵的尸体。是个老和尚,怀里抱着一卷血参调查笔记,脸上带着奇异的平静。
守山的老僧说,那夜他听见山顶有歌声,像是《好了歌》,又不太像。歌声飘渺,随风散去,像是解脱,又像是……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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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邙山脚,雪已停。
贾雨村的尸身静静卧在雪中,眉发皆白,神情安详如眠。
那道从囟门升起的青烟,飘飘荡荡,升至半空,却被一股无形之力定住,不上不下,悬浮在天地之间。
贾雨村觉得自己在飘。
肉身已冻僵,可意识却像一缕烟,从囟门升起,飘飘荡荡,向无尽高处升去。
下方的人间渐成微缩的沙盘——山川如皱,江河如线,城池如蚁穴。
他看见清凉书院的灯火,看见云帆商行的船队,看见济世医馆的药旗,也看见暗处几个血参窝点的幽光。
“罪孽未尽啊……”他叹息。
忽然,一股力量将他拽向某个方向。
眼前流光飞逝,时空倒转,他看见自己的一生如走马灯般闪过——苦读、中举、为官、罢官、复起、献计、设局、装死、调查、赎罪……最后定格在葫芦庙,那块残碑,那三碗酒。
“甄兄,我来寻你了。”他喃喃。
前方出现一团柔光。光中站着个人,青衣道袍,白发萧然,手持拂尘,面目慈悲——正是甄士隐。
不,不完全是。
眼前的甄士隐,眉眼依稀是旧时模样,可气质已全然不同。
不再有疯癫之色,不再有落魄之态,而是……一种看透一切后的澄明,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
“雨村兄,”甄士隐微笑,“别来无恙。”
“甄兄……你……”贾雨村想说什么,却哽咽难言。
“不必说了。”甄士隐摆摆手,“你的忏悔,我听见了。你的赎罪,我看见了。几十年的债,还完了。”
“还完了?”
“还完了。”甄士隐点头,“你我之间的债,还完了。可你与这世间的缘,还未了。”
“缘?”
“是。”甄士隐望向虚空,“你看——”
他拂尘一挥,虚空中浮现无数画面:有人暗中培育血参新种,有人搜寻乌萨满遗稿,有官员收受丹药贿赂,有富商求购延年秘方……欲望如藤蔓,在太平盛世下悄然滋生。
“长生之妄,权势之贪,永不会绝。”甄士隐叹道。
“当年那一僧一道,度化我本为点化世人而来。可点化一人易,点化世心难。如今我也来点化你吧。”
贾雨村心头一震:“你是说……”
“你愿随我,巡游世间,点化执迷吗?”甄士隐看着他,“从此无姓无名,无相无形,以一道残魂,守这人间清正。”
贾雨村沉默。
许久,他抬头:“我愿意。可……我这般罪孽之身,配吗?”
“知罪能悔,便是配。”甄士隐笑了,“况且,你不觉得,由你这样的过来人去点化那些贪妄之人,更合适么?
你知他们如何想,知他们如何陷,也知……如何拉他们出来。”
贾雨村深吸一口气——如果魂体需要呼吸的话。
他郑重跪下:“弟子愿接道统,生生世世,巡游人间,化贪止妄。”
“好。”甄士隐将拂尘递给他。
在触及拂尘的刹那,贾雨村感到周身剧变。
苍老的容颜褪去,化为清矍道人相;
他的身形也在变化。青衣褪去,化作百衲破衲;白发重生,化为癞头疮疤;拂尘消散,化作木鱼念珠。他变成了……癞头和尚。
“从今往后,你便是‘僧人’。”甄士隐的身影开始淡去,“而我……”
白鹤氅化作破旧道袍,青玉拂尘化作手中竹杖。
甄士隐,变成了与癞头僧并肩而行的“跛足道人”。
“这是……”贾雨村惊愕。
“一僧一道,本是一体两分。”已成跛足道人的甄士隐合十道,“你执僧相,我执道相,共行点化。如此,僧道俱全,因果圆满。”
贾雨村恍然。原来如此!那一僧一道,竟是如此来历!
“那我们……”他刚开口,忽然心有所感,望向虚空某处。
那里,坐着一人。
那是个中年文士,穿着半新不旧的青布长衫,坐在一块青石上,面前摊着纸笔,正在写字。
他面容清瘦,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郁色,可眼神极亮,像燃着两团不灭的火。
最奇的是,他周围的环境——既非太虚仙境,也非人间实景,而是一片混沌的、流动的光影。
光影中不时浮现文字、人物、场景,像是无数故事在同时生灭。
“二位来了。”文士抬头,微笑,“请坐。”
贾雨村与甄士隐——现在是僧道二人了——对视一眼,走到近前。
没有椅凳,他们就盘膝坐下,与文士隔着一丈距离。
“阁下是……”甄士隐(僧)合十问。
“我?”文士笑了,“有人说我姓曹,名霑,字梦阮,号雪芹。可我不认。”
“不认?”
“是,不认。”文士放下笔。
贾雨村皱眉:“阁下究竟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