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一个勤于抄写之人”文士说。
“抄写所有未写完的故事的魂,抄写所有被篡改的文字的魄,抄写所有被误解的心意的执念。
我游荡在书与书的夹缝里,在真与假的边缘,在始与终的循环中。
直到……找到一个能真正看懂故事的人。”
“看懂什么故事?”
“红楼梦。”文士一字一顿,“不是你们经历过的那个‘红楼尸变’,是最初的那个‘红楼一梦’。那个大观园还在,十二钗未死,贾府未败,太虚幻境只是个梦……那个故事。”
僧道二人沉默。那个故事,他们知道,却又陌生。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红楼梦,是尸变未起、悲剧未生时的红楼梦。
是……原本该有的样子?
“为何找我们?”甄士隐问。
“因为你们是从那个故事里‘跳出来’的人。”
文士看着他,“甄士隐,你是开篇第一人,是引子,是楔子。
贾雨村,你是穿针引线人,是见证,是折射。
你们俩,一个起,一个承,正好能回那个故事里,看看它原本的模样。”
“看又如何?”
“看了,或许能明白一些事。”文士说,“明白为什么会有‘红楼尸变’,明白为什么你们的世界会从风月宝鉴变成血海尸山,明白……这一切的起源。”
他站起身,走到混沌光影前,伸手一划。
光影分开,露出一条通道,通道尽头,隐约可见一座牌坊,上书“太虚幻境”。
“跟我来。”文士率先走入。
僧道二人对视,跟了上去。
重入红楼梦
穿过通道的刹那,贾雨村感到一阵眩晕。
再睁眼,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街上,街旁有座庙——是葫芦庙,完整的葫芦庙,香火鼎盛,人来人往。
他低头看自己,又成了那个穷书生贾化贾时飞,衣衫褴褛,囊中羞涩。
旁边站着甄士隐,一身富家翁打扮,正笑着对他说话:
“雨村兄何必固守?眼下科举在即,兄台大才,必能高中。这些许盘缠,聊表心意……”
是丁酉年!是初遇那年!
贾雨村心头剧震。
他回来了,回到了原点,回到了悲剧开始之前。
“甄兄……”他开口,声音发颤。
“嗯?雨村兄可是身体不适?”甄士隐关切道。
贾雨村看着眼前这张诚挚的脸,想起八十年后葫芦庙废墟前的忏悔,眼眶一热:“不,无事。多谢甄兄厚赠,雨村……永记于心。”
这一次,他说得真心实意。
场景忽然加速。他进京,赶考,中进士,任知府,罢官,入林府,教黛玉,复起,判薛蟠案,遇门子,看“护官符”……一切如书中所述,可这一次,他站在“局外”。
他看见自己当年如何得意,如何钻营,如何算计。
看见门子如何献计,自己如何采纳。
看见那张“护官符”如何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停下。”他说。
场景定格。是判完薛蟠案后,他独自在书房,对着“护官符”沉思。
抄写勤出现在他身边:“看出什么了?”
“看出……欲望如何一步步吞噬人心。”贾雨村喃喃,“当年的我,以为自己在做对的事——讨好权贵,稳固官位,以便‘兼济天下’。
可其实,从收下那张符开始,我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一次妥协,次次妥协;
一次低头,次次低头。到最后,忘了为什么低头,只记得要低头。”
“不错。”抄写勤点头,“这是你的线。再看甄士隐的线。”
场景变换。是甄家失火,甄士隐投奔岳父,受尽白眼,丢了英莲,看破红尘,唱《好了歌》,随道人而去……
甄士隐站在旁边,看着当年的自己疯疯癫癫,高唱“世人都晓神仙好”,眼中无悲无喜。
“我那时以为看破了,”他说,“其实没有。我只是逃了。逃出家,逃出尘世,逃进疯癫。
我以为这是解脱,其实是另一种执——执于‘放下’的执。”
“是。”
抄写勤说,“你是真放下,还是假放下?若是真放下,为何还要唱《好了歌》点化世人?
若是假放下,为何要随道人走?你自己,清楚吗?”
甄士隐沉默。他清楚,也不清楚。八十年的修行,今日方知,自己从未真正“了”。
“再看主线。
场景再变。是荣国府,是大观园,是宝玉黛玉初会,是宝钗进府,是诗社,是葬花,是共读西厢,是宝玉挨打,是抄检大观园,是晴雯死,是金钏跳井,是尤三姐自刎,是二姐吞金……
一幕幕,熟悉的,又陌生的。
另外一个书里的故事,是他们未曾经历却仿佛亲历的故事。
“看,这才是‘正传’。”抄写勤说,“风月情浓,诗酒风流,可底下是‘千红一哭,万艳同悲’。是礼教吃人,是命运弄人,是……人吃人。只是这‘吃’,不是尸变的撕咬,是软刀子,是冷暴力,是规矩,是体统,是‘为你好’。”
贾雨村看到宝玉被父亲痛打,看到黛玉在潇湘馆焚稿,看到宝钗在蘅芜苑独坐,看到探春远嫁,看到迎春被虐,看到惜春出家……
“我明白了。”他忽然说。
“明白什么?”
“尸变是显性的吃人,这书里是隐性的吃人。”贾雨村说,“那些变成怪物的人,是被欲望、被权力、被长生之妄‘吃’掉了人性。
这书里的人,是被规矩、被礼教、被家族利益‘吃’掉了自我。本质上,都是‘吃人’。”
“对。”抄写勤赞许,“所以你那个世界,不过是把这个‘吃’字,写得直白了些,血腥了些。可根子,是一样的。”
场景继续。
到元春省亲,到贾府衰败,到抄家,到宝玉出家,到黛玉死,到宝钗守寡,到“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最后的最后,是那首《飞鸟各投林》:
“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歌声中,画面归于空白。
僧道二人站在空白中,久久无言。
“看懂了吗?”抄写勤问。
“看懂了,也没看懂。”甄士隐说,“看懂了个体命运,没看懂这循环何解。”
“无解。”抄写勤摇头,“只要有人,有欲,有执,这循环就无解。你们的世界用尸变来警世,这书用悲剧来警世。
可世人看了,叹几声,哭几回,转过身,该贪还贪,该妄还妄。这才是最悲哀的。”
“那这书……为何要写?”贾雨村问。
“为何要写?”抄写勤笑了,“我问你,你调查血参几十年,为何要查?
明知查不完,明知灭不绝,为何还要查?”
贾雨村一愣。
“因为要查。”他自己回答,“因为看到了,就不能装作没看到。因为知道了,就不能装作不知道。因为……总得有人做点什么,哪怕没用,哪怕徒劳。”
“是了。”抄写勤说,“这书也是。明知悲剧会重复,明知人性难改,可还是要写。要人看见,要人思考,要人在悲剧来临前,也许……能停一停,想一想。”
他顿了顿,看着僧道二人:“你们也一样。明知点化不完,明知度不尽,可还是要度。因为这是你们的选择,是你们的……道。”
僧道二人合十/执礼。
“多谢先生指点。”
“不必谢我。”抄写勤摆手,“我只是个说书人,说完书,就该走了。你们……也该回去了。”
“回哪儿?”
“回你们该在的地方。”抄写勤说。
“道人该去巡游点化,和尚该去诵经度人。至于那个‘尸变’的世界,自有它的缘法。你们已尽了力,剩下的,交给后人吧。”
他转身,走入混沌光影,身影渐淡,最后只剩一句话飘来:
“告诉后人,书未写完,梦未做完。
是悲是喜,是真是幻,全在……人心一念。”
僧道二人站在虚空,眼前是通往不同世界的通道。
一条回“红楼尸变”世界,那里有书院,有医馆,有商行,有未尽的血参之祸。
一条回“红楼梦”世界,那里是白茫茫大地,是故事完结后的空寂。
一条通往无尽人间,那里有无数未写的故事,无数未了的缘。
“你去哪儿?”甄士隐问。
贾雨村想了想:“我去人间。
继续查血参,继续点化贪妄。这是我的债,我还完了,可人间这道,还没走完。”
“好。”甄士隐点头,“我去各个故事之间。也许能遇见更多的‘抄写勤’,听听更多的故事,明白更多的……人心。”
“那……后会?”
“有缘自会相见。”甄士隐合十,“珍重。”
“珍重。”
两人各选一路,分道扬镳。
贾雨村踏入人间通道的刹那,耳边忽然响起歌声,是《好了歌》,可歌词变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血参忘不了。炼得长生在眼前,转眼尸变成枯草。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他笑了一步步,走入红尘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