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石楼后,阿芸和玄宸并未直接前往茶寮。
他们一片堆放废弃陶罐的荒地边缘,悄然接近了茶寮的后方。
茶寮比白日更显破败。里面没有灯火,也没有人声。
阿芸的目光落在茶寮侧后方——那里有个用破木板和油毡胡乱搭就的简易窝棚,紧挨着茶寮的后墙。
“那是哑巴掌柜住的地方。他耳不能听,口不能言,但在这里住了几十年,对这片街巷的熟悉,可能超过任何人。”玄宸说到。
“我们要进去?”阿芸问。
“不。我们不能信任任何人。但我们可以‘借用’他的地方——那个窝棚和茶寮后墙之间,有一条不足两尺宽的夹缝。从那里,既能听到茶寮里的动静,又能窥见窝棚门口,还不易被从外部直接发现。”
两人悄无声息地滑入那条夹缝。
空间逼仄得令人窒息。两侧墙壁潮湿滑腻,长满青苔。脚下是各种腐烂的菜叶、碎瓦和不知名的垃圾,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
阿芸强忍着不适,侧身挪到最深处。
玄宸则留在靠外的位置,负责警戒后方和两侧。
时间在恶臭与黑暗中缓慢流淌。锁魂匣的倒计时在阿芸心中无声跳动:还剩不到六个时辰。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遮挡窝棚的布帘忽然动了一下。
一只枯瘦、布满老人斑的手伸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破旧的陶盆。是那个哑巴掌柜。
他佝偻着背,慢吞吞地走到夹缝对面的墙角——那里有个用石头垒起的简易灶台,上面架着一口黑乎乎的小铁锅。
老人开始生火。动作熟练却缓慢,他添了几块捡来的碎木,用火石打了好几下才点燃。
微弱的火光映亮了他布满皱纹、毫无表情的脸,和他那双浑浊的、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眼睛。
他煮的似乎是某种海菜杂烩汤,味道很快弥漫开来,混合着原本的腐臭,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
阿芸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老人一直背对着他们,专注于那口小锅。
忽然,老人搅动汤勺的手停住了。
然后,他慢慢直起一点腰,浑浊的眼睛随意地扫过了阿芸和玄宸藏身的夹缝方向。
没有停留,没有任何异常的表情。他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搅动。
但阿芸的心却猛地一跳。
老人刚才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早已知道那里有人,只是不经意地一瞥。而且,他扫视的角度,恰好是阿芸和玄宸藏身的位置。
她看向玄宸。玄宸显然也注意到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老人盛了一碗汤,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慢慢喝起来。喝了几口,他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粗粝的干粮。
他掰下一小块,却没有立刻放进嘴里,而是……用手指捻着,在膝盖上,极慢地、一下一下地敲击。
咚。咚。咚。
节奏很慢,间隔均匀。
阿芸凝神听着。三下之后,停顿片刻,又是两下,再停顿,接着是四下……
这不像无意识的动作。更像……某种信号。
她看向玄宸,用眼神询问。
玄宸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注意……听。”
咚(停)咚、咚(停)咚、咚、咚、咚……
不是随机的。她在心中默默记下节奏和间隔。三、二、四……接下来又是三、一、五……
片刻后,敲击声停了。老人将那块干粮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阿芸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那敲击的节奏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三下、停顿、两下、停顿、四下、停顿……然后又是三下、一下、五下……
不是随意的。她敢肯定。这老人想告诉他们什么。
她看向玄宸。他靠在潮湿的墙壁上,但眉头紧锁,显然也在心中反复琢磨那串敲击。
“是密码吗?”
“像。但不是妖界军用的任何一种密讯节奏,也不是三界常见的民间暗号。”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老人身上:“一个又聋又哑、在海市底层活了数十年的老人……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向我们传递信息?”
阿芸也在想这个问题。是陷阱吗?血翎布下的另一个精巧的诱饵?但这老人看起来太……真实了。那种经年累月被生活磨砺出的麻木和缓慢,不像伪装。而且,血翎如果真的发现了他们,直接合围便是,何必多此一举,让一个哑巴来传递隐晦的密码?
除非……这老人不是血翎的人。
那他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帮他们?
就在这时,老人又动了。
他慢慢放下汤碗,起身,拿起靠在灶台边的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拐杖——阿芸这才注意到,他的左腿似乎有些不便。他拄着拐,一步一步,缓慢而蹒跚地,走向窝棚旁边那堵矮墙。
墙上,用炭笔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孩童涂鸦般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清楚。
老人停在墙前,背对着阿芸他们的藏身处。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那些涂鸦中的某一处,轻轻点了三下。
又是“三”。
然后,他的手缓缓下移,在另一处点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