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能力，若非他自己愿意，谁能让他失忆？这个念头快速闪过，她仓促间避开夜凛的视线，偏过头，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理由：“我……喜欢你。行了吧？”

玄宸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看向赤瑛的眼神充满了不解。

夜凛却好像没听到这蹩脚的解释，或者说，他并不在意。他的目光重新变得有些涣散，自言自语：“我感觉……我好像不是‘夜凛’。至少，不完全是。”

他抬手，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额角，“有些东西……在醒来，很陌生。”

曦光一直静静地观察着，此刻温声开口：“那你来此，最初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夜凛沉默了片刻，“目的……”他低声重复，眼神飘向昏迷的阿芸。

“最初……只是想逼出、或者引导阿黎残存的魂魄，彻底掌控这具兔妖的身体，让她‘回来’。”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可是在古痕……这小兔妖自己的意识不稳，濒临溃散，我怕阿黎的魂魄也随之彻底消失……所以才想来汤谷，借助此地稳固魂魄的传说……”

他停顿的时间更长了，眉头越皱越紧：“但这一路上……我发现事情好像……不是那么简单。我灵魂深处，好像一直有个声音，或者一种……本能，在指引我下一步该怎么做。去这里，做那个……保护她，或者，观察什么。”

曦光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问道：“那你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吗？”

“想吗？”夜凛喃喃，随即，他眼中那涣散的空洞感，被一种罕见的、近乎破釜沉舟的坚定一点点驱散。

“我不知道‘想不想’。但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谜底就在眼前……”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那幽深的木质廊道，“那就揭开看看吧。无论如何，总比浑噩下去强。”

“去吧，”曦光轻轻颔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去木心深处，那里或许有你要的答案。”

玄宸在一旁沉默地听着，心中并无太多意外。早在古魂涧，夜凛种种超乎常理的冷静、偶尔泄露的诡异能力，以及赤瑛对他若有若无的异常态度，都让玄宸隐约猜到他身份绝不简单。只是此刻听他亲口承认“不是夜凛”，那种剥离感依旧让人心头发沉。

曦光又将目光转向赤瑛，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赤瑛姑娘，若吾感知无误，你应是古魂涧的守门人，‘监察之火’的化身吧？职责所在，关系重大。你离开已久，若古魂涧下镇压之物因无人看守而蠢动，以致煞气泄漏，侵扰各界，这后果……你可担得起？”

赤瑛脸色微变。曦光点破了她的根脚，更戳中了她最无法回避的责任。古魂涧那地方，刚刚经历古碑破损，离了她，确实可能出乱子。她握刀的手紧了又松，眼中闪过挣扎，最终看向夜凛。

夜凛也正看着她，那眼神依旧复杂难辨，但他清晰地说道：“回去吧。”

赤瑛咬了咬牙，她看着夜凛，又看看玄宸和阿芸，最终重重吐出一口气：“……那好吧。你们……路上小心。” 她没再多说，也没再看夜凛，转身走到平台边缘，周身赤金色火焰轰然腾起，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来时的方向，头也不回地疾射而去，很快消失在茫茫云海与金色雾霭之中。

平台上，只剩下玄宸、昏迷的阿芸、夜凛，以及似乎洞悉许多却又言尽于此的曦光。

玄宸看着赤瑛消失的方向，收回目光，最终落在阿芸苍白的脸上，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色与决心。他转向曦光：“前辈，阿芸现在昏迷，如何进入木心？”

曦光微微摇头：“木心之路，非寻常路径。需意念或本源与之相合。她虽昏迷，但那一丝‘源初生息’已与她魂魄相连，自会牵引。至于守护……”他看向夜凛，“或许，这位阁下，是眼下唯一能陪同进入，且可能不受排斥的存在。当然，风险未知。”

玄宸心一沉，看向夜凛。

夜凛看出了玄宸的疑虑，他望向幽深的廊道。

“我会带她进去。”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有些答案，我也需要。至少现在……我不会让她出事。”

这话没有任何保证，但在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玄宸慢慢弯下腰，将依旧昏迷的阿芸小心地扶抱起来，她的身体轻得让人心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极其郑重地，将她交到夜凛伸出的双臂中。

“她若有丝毫损伤，”玄宸盯着夜凛的眼睛，一字一句，妖神的威压与冰冷的杀意毫不掩饰，“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在哪，我玄宸，必让你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夜凛稳稳接住阿芸，对她的重量似乎有些微的讶异，随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安稳些。他迎上玄宸的目光，没有畏惧，也没有承诺，只是平淡地陈述：“我会记住。”

说完，他不再看玄宸，抱着阿芸，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那被柔和光芒笼罩的、通向扶桑木心深处的木质廊道。他的背影挺直，脚步平稳，很快，两人的身影便被那温暖的光芒吞没，消失在廊道的尽头。

玄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曦光在他身侧轻轻叹息一声，身影渐渐淡去，重新融入扶桑木的纹理之中，只余一缕温和的意念回荡：“在此静候吧。木心之内，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或许很快，或许……很久。”

平台之上，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玄宸一人，面对着幽深的入口，和心中沉甸甸的担忧与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