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宸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一片荒芜的乱石崖顶。

罡风猎猎，卷动他素简的衣袍，周身气息却沉凝如万古寒渊。

他目视前方空茫的云海，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割开了风啸，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重量：

“忘川河边异动果然出自你之手。”

“呵……不愧是妖神，我夜阑一族的障眼法那么快就勘破了。”

一声低笑，极轻，却带着蚀骨般的魅惑与洞悉一切的嘲弄，自虚无的远处袅袅传来。

“夜凛，这就是你万年来所谓的‘妥善安置’和‘深情守护’？将她置于必死的险境。”

“那如何呢？玄宸，你这话……”

那声音顿了顿，笑意未减，却淬上更尖锐的冰棱：

“你莫非是忘得太干净了？因她一念，你妖界基业倾覆在即；仗你信重，她翻手为局将你诓入死地，被利剑插入心脏的感受如何？”

“如若不是你的妖仆鬼魅用了禁术以命换命，你现在还能安然无恙的站在这里……这些染血的旧账，你真能当作从未发生？”

字字句句，如淬毒的细针，精准刺向最隐痛之处。声音的主人似乎欣赏着沉默中滋长的无形压力，慢条斯理地，补上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刀：

“哦，你自然是‘忘了’的。毕竟，若无她当年‘鼎力相助’，你又何来机缘，登上这至高无上的‘妖神’尊位？这份‘功劳’，你可曾有一日敢忘？”

漫长的死寂。

只有崖风呜咽，卷起玄宸脚边的尘沙。

他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在无人得见的阴影里，微微收紧。

再开口时，他的声线依旧平稳，却像是从极北冰原下凿出的石头，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深寒：

“……你寻我至此，究竟意欲何为。”

“我来，自是知会你——神界那些老头，已然察觉‘她’还尚存世间。若你不愿万年前的旧事再度重演，血流成河……你该明白，何为当为，何为当断。”

玄宸的眸色在“万年前旧事”几字落入耳中时，几不可察地沉暗了一瞬，如同无星无月的子夜。

“我以为，”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似在掂量什么，“你应当是最‘敬重’她的，毕竟……”

“毕竟什么？”

一道青影如烟似雾，自虚空中骤然凝结，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数丈之外一块凸起的黑岩上。

来人身着苍青长衫，面容笼罩在一层流动的薄雾之后，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如寒潭，此刻正笔直地望向玄宸，打断了他的话。

青衣人的声音清冷了许多，那层魅惑的外壳仿佛随着现身而褪去，露出底下更为复杂的内里：

“毕竟她曾于我有救命之恩——所以，”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可当她执剑杀我全族时，我和她就已经没有任何情分而言了。”

他站在那里，衣袂在风中微动，姿态看似随意，却与周遭荒芜的天地隐隐相合，自成一体。

玄宸看着眼前的男子，像似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嘴角难得的上扬起来说到：

“是吗，我以为你早已不在乎那些人的生死了。”

空气骤然紧绷，只剩下崖顶呼啸的风，在两个沉默对峙的身影间穿梭。

青衣男子依旧随意的说到：

“想想万年前，‘她’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

良久，他薄唇微启：

“这中间一定有隐情。”

青衣男子不以为然。

“没什么隐情，如有一天她苏醒了，这世间一定会出现翻天覆地的改变，到那时一切就都晚了。”

玄宸语气平稳依旧：

“我已在‘阿芸’周身布下禁制。”

“神界之人，”他顿了顿，每个字都似淬过寒铁，“窥不破她的本源，再说如果她真的苏醒了，哪怕是再取我一次性命，又有何妨，她想要的一切，我都会双手奉上。”

“你真是冥顽不灵，和她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疯？夜凛，你告诉我，为什么当初你哪怕是散尽修为，也要护她，如今她就在这……”

玄宸还未说完，夜凛就打断了他。

“在这的不是她，而是你所救的兔妖。”

玄宸此刻并未察觉出夜凛话中的其他的深层涵义，所以自顾自的说着。

“是啊，在这的是阿芸，而她还未苏醒，可是又有区别呢。”

最后一句，玄宸声音轻了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渺茫的决断：

“我倒希望她不会苏醒，就做一只安康自在的小兔妖，我会护她一世喜乐。”

夜凛周身薄雾激荡，仿佛压抑的怒气终于破开一丝裂隙，声音陡然转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