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芸几乎是咬着牙,用尽力气对抗着身体的颤抖和声音里的哽咽,挤出两个字:
“我…不怕。”
话音未落,或许是情绪剧烈起伏冲击了这具尚未完全稳固的幻形之躯,或许是清晨站得太久、赤足受寒,又或许,仅仅是那名为“玄宸”的真相过于沉重……她眼前陡然一黑,一阵剧烈的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
双腿瞬间失去所有力气,像被抽去了筋骨,软软地向前倒去。
没有摔在冰冷坚硬的地上。
一只有力的手臂在她彻底萎顿之前,稳稳地揽住了她。
清淡的药草气息和属于他的、难以言喻的冷冽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她落入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属于传说中妖神玄宸的怀抱。
玄宸几不可闻地蹙了下眉,低头看着怀中瞬间失去意识、脸色苍白如纸的少女。
她轻得不像话,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
方才那点强撑的倔强,此刻在她全然放松的状态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一种毫无防备的、令人不习惯的脆弱。
他自顾自着的说着: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这么多年,我已经快疯了……”
他静立了片刻,晨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最终,那抹极淡的蹙痕化作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无奈的缓和。
他不再多言,手臂微一用力,将她打横抱起。
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却异常平稳,小心地避开了她可能不适的姿势。
转身,几步便回到木屋内,将她轻轻放回那张铺着干草和粗麻布的床上。
粗糙的布料衬着她白皙细腻的肌肤,对比鲜明。
拉过那床旧麻布薄被,盖至她肩头。
他的指尖在触及被沿时停顿了一瞬,目光再次扫过她无知无觉的睡颜,以及被她弃于地上的、他早已备好的粗布衣裙。
屋内寂静,只有她逐渐变得均匀轻浅的呼吸声。
玄宸站在床边,沉默地注视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窗边。
那里,玉簪静静地躺着,他思绪又到了万年前。
那时他也是在这里,云黎在床上睡着,他对着月光小心翼翼的将心意镌刻进玉簪中。只是……
良久,一声极轻的叹息溢出唇畔,那叹息里缠着太多难以言明的重量。
他将目光转向床上的她,声音低得如同梦呓,一字一句,却清晰可辨:
“你……还是这般倔强。”
突然,玄宸心口一颤,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自嘲到:
“若是你知道我还活着,不知你是开心还是无所谓。罢了……你这个狠心的女人。”
言罢,他收回目光,擦了擦嘴角,眼中那抹复杂的微澜悄无声息地隐入深潭。
屋内再次归于寂静。
翌日,天光尚未浸透窗纸,阿芸便从一场酷烈的梦中骤然惊坐而起。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她双手紧紧攥住粗糙的麻布被面,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逃离一场真实的绞杀。
梦中那毁灭性的场景——狂暴的紫色雷霆如无数恶蛟撕咬苍穹,刺目的白光反复炸裂,将中央那抹单薄的白影彻底吞噬——仍在她视网膜上灼烧、闪烁。
而最令她魂悸魄动的,是雷光间隙中,那女子一次次抬起的面容。
白衣早已褴褛染血,黑发在电流中狂舞如绝望的旗帜,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似淬火的星辰,燃着永不屈服的、近乎骄傲的火焰。
枷锁穿透她的肩骨与手腕,每道雷击都让她浑身痉挛,皮开肉绽,可她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你们就只有这点能耐吗,有本事……就杀了我啊!”
嘶哑的呐喊穿透隆隆雷声,不是哀求,是淬着血与恨的挑战。
紧接着,那染血的唇边竟扯开一抹极致嘲讽、甚至算得上猖狂的笑:
“不……你们没本事!你们还要靠我这一身精血来‘修炼’!我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呵,一群道貌岸然、吸髓饮血的……卑鄙小人!!”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呕着血沫嘶吼而出,每个音节都像崩裂的玉石,砸在刑场死寂的空气里。
刑场的景象短暂模糊、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胆寒的画面——此时的白衣女子与刑台上遍体鳞伤的模样判若两人。
虽然衣衫同样沾染血污(不知是她的还是敌人的),发丝凌乱,但她的背脊挺直如枪,周身弥漫着一股近乎实质的、冰冷刺骨的杀意与……一种毁灭性的快意。
她提着染血的利刃,一步一步的走进了巍峨的殿宇中,声音平静得可怕,却比雷霆更让人心悸:
“……这只是开始。你们施加于我和我族身上的,我会……百倍奉还。既然天道不公,那我就毁了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