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了。
可那眼神,那笑容,那混合着极致痛苦与极致桀骜的呐喊,以及后面那坚定的眼神,藐视一切只为复仇,却如最顽固的烙印,死死钉在了阿芸的神魂深处。
心脏传来一阵阵尖锐的、陌生的绞痛,好像那些雷霆也间接劈中了她。
一股巨大而无名的悲愤,混杂着彻骨的寒意,从梦境残片中汹涌而出,瞬间淹没了她初醒的懵懂。
她怔怔地坐着,一动不动。
直到冰凉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滚落脸颊,滑过嘴角,尝到一丝咸涩,她才恍惚意识到——
自己哭了。
眼泪并非源于梦魇的恐惧,而是为那抹白影眼中,永不熄灭的火焰。
晨光尚未完全驱散木屋内的幽暗,门轴发出低哑的轻响。
玄宸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比往日更沉,身影切割着稀薄的光线,带来一种无形的、近乎凝滞的压迫感。
他没有立刻看向她,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做那些琐碎的日常之事,只是静立在门边不远的地方,目光落在虚空处,仿佛在凝聚某种决心。
阿芸仍浸在梦境残留的冰冷与泪痕里,下意识地环抱住自己微颤的双肩。
她抬起迷蒙的、带着未干湿意的眼望向他,喉咙哽塞,还未来得及将梦魇的碎片拼凑成言语。
就在这时,他转过了视线。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没有平日的疏离,而是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暗流——沉重、痛楚、追忆,还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必须道破真相的决绝。
屋内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是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戳进阿芸的耳膜与心扉:
“你梦中的那个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最后确认,又似乎只是让这句话的每个字都落得更重、更清晰。
“……便是你。”
便是你。
三个字,轻飘飘,却又重如山岳。
不是“像你”,不是“或许与你有关”,而是斩钉截铁的“便是你”。
阿芸整个人僵住了,连血液都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
梦境里那撕心裂肺的剧痛、那桀骜不屈的眼神、那含着血沫的疯狂笑声……那些让她醒来后仍心魂俱颤、泪流不止的画面,此刻被这三个字赋予了完全不同的、令人惊骇欲绝的含义。
那承受着酷刑、满身狼狈却傲骨铮铮的白衣女子……是她自己?
那个如天神般的女子,手刃仇敌,会是这个被同族所欺压却无力反抗的自己?
这怎么可能?她明明是幻梦森林中突兀诞生的白兔,无根无源,没有过往……
可玄宸的眼神如此肯定,没有丝毫动摇或玩笑的意味。
巨大的荒谬感、眩晕感、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混合着恐惧与莫名悲怆的战栗,如同冰火交加的潮水,瞬间将她彻底吞没。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睁大了那双残留泪光的琥珀色眸子,死死地、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玄宸的话音如寒铁坠地,余韵尚未在冰冷的空气中消散,他眉心忽地一蹙。
只见他摊开的掌心上方,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行青绿色的字迹。
那字迹非墨非光,应是由最精纯的灵气瞬间凝聚而成,边缘流淌着细微的电弧,明灭一瞬后便彻底消散。
没有再解释一个字,甚至没有再看呆坐在床上、面色苍白的阿芸一眼。
玄宸倏然转身,身影瞬息间便已消失在门外,只留下那扇尚未完全合拢的木门,吱呀轻响,晃动着一片空茫的光影。
阿芸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僵坐在床榻边缘。
玄宸那句石破天惊的“便是你”,还在她脑海中反复炸响,与掌心字迹的闪现、以及他毫无留恋的骤然离去,交织成一片混乱而令人窒息的旋涡。
她独自被留在这,此时脑海中不断闪现出一些零星碎片——
——“杀了他,杀了他。”
——“你生来这个世界,就是天道的棋子。”
——“我不是棋子,我是我自己。”
——“你是违背天地法则的存在,若你执意如此,天道将不再容你。”
阿芸被这突如其来的记忆碎片所冲击,再次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