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宸,你当真执迷不悟!”他上前一步,“早知今日,当初我便不该……不该将她仅存的那一魄,寄入那只沉睡的兔妖体内!”
“唰——”
玄宸蓦然侧首,目光如实质的冰刃般刺向青衣男子。
那一瞬,崖顶空气凝结,呼啸的罡风仿佛被无形之力斩断,唯有妖神眼中翻涌的、近乎暴戾的警告,沉甸甸地压下来。
夜凛迎着他的目光,并无惧色,反而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复杂:“放心。我既做了,便不会反悔。”
语气稍缓,却更显凝重。
“只是那日忘川河畔动静太大。神界已派人探查——这三界之内,除了‘她’,还有谁能引动忘川如此震荡?神界不是傻子,就算阿芸被你下了禁制,难保她不会苏醒,突破你的禁制。”
玄宸沉默片刻,才沉声开口:
“我自会处理。至于苏醒……”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现在的阿芸,只是阿芸。”
夜凛望向他身后远方,像是透过虚空看到那座小木屋:
“罢了。若你执意……便好好守着吧,我会替你拖住神界的勘测。”
他停顿,声音低沉下去,每个字都似从齿间磨出:
“而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玄宸看着他,缓缓道:
“什么事情。”
夜凛低笑一声,雾气掩去的脸上看不清表情:
“一个你知道会后悔,但是你又不得不面对的真相。有些真相,当你知道的时候,希望你也能如今这般轻松。”
话音落,青影渐淡,如烟散去。
崖顶只剩玄宸一人,任罡风撕扯衣袍,身影在荒芜天地间,孤直如枪。
玄宸回到木屋时,晨光已斜斜铺满了半间屋子。
阿芸已然从昏迷中醒来,全然忘记刚刚脑海中那些模糊话语。
她仍蜷在床榻一角,抱着膝,目光空茫地落在虚空里思考着玄宸走之前说的那些话语。
她那张与梦中女子截然不同的、尚带稚气的脸上,写满了抗拒与恍惚——她不愿信,不能信。
明明自己是这样渺小、懵懂,怎会是那雷光中脊梁挺直、眼神灼烈的身影?
玄宸在门边静立片刻,将崖顶的凛冽与言语的锋刃尽数敛于眼底。
他走近,不再是往日那种隔着一层冰雾般的疏离,也未显露半分神祇的威压。
只是伸出手,带着些许生涩的迟疑,轻轻落在她柔软的发顶,揉了揉。
动作很轻,像触碰易碎的晨露。
“阿芸。”他唤道,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低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别怕。”
阿芸茫然抬眸,撞进他眼底——那里不再是深不见底的寒潭,而像冰封的湖面裂开第一道细缝,透出底下些许温缓的、真实的光。
过往几日那些冰冷的驱赶、沉默的审视、乃至今晨近乎残忍的揭破……都源于他被万年积尘裹挟的复杂心绪。
他想逼问出真相,又恐惧真相重现;想从她身上寻找故人的影子,又怕那影子真的醒来。
所以只能不断用言语刺激她,让她离开自己。
当看见她在梦中痛苦呢喃“杀了我”时,翻涌的旧忆与疑虑几乎要冲垮理智——他竟想用最残酷的方式唤醒她,让她直面那段鲜血淋漓的过往。
可夜凛的出现,让他看清楚了自己的内心,他无法接受她的再次离开,那不如在“她”彻底醒来之前,在阿芸还是阿芸的这段晨光里,任性一回。
他看着她映着微光的琥珀色眸子,那里面盛着他此刻温和却坚定的倒影。
就让她多笑一笑吧。
这个念头如此简单,却又重逾千钧,悄然压过了万年积尘的恨与惘。
他未再多言,只是将掌心残留的一点温度,轻轻印在她发间。
“饿了吗?”他问,语气平常得像在谈论天气,“我去煮粥。”
玄宸那句低柔的“别怕”,和他掌心落在发间生涩却温存的触感,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阿芸被噩梦与真相反复碾轧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截然不同的涟漪。
惊愕首先攫住了她。
她仰着脸,琥珀色的眸子睁得圆圆的,里面清晰地映出他此刻不同于以往任何时刻的神情——那层常年覆盖的寒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泄露出底下些许她从未窥见过的、近乎柔和的微光。
这不是幻象,他指尖残留的温度还真实地停留在她的发顶。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近乎眩晕的喜悦,如同破冰的春水,猛地冲垮了惊愕,涌了上来。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没有疏离,没有审视,没有那些她看不懂的沉重与复杂,只有一种:简单的、令人想要沉溺其中的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