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缓缓启动,驶向安隅路那栋静谧的小别墅,融入了城市傍晚的车流。
杜子熙匆匆赶回教室时,手里攥着一个从医务室拿来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感冒药和退烧贴。
然而,苏祈的座位已经空了。
顾心月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手中来不及藏起的药袋,又看了看他脸上尚未褪去的急切和此刻的怔愣,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低下头,仿佛专注于眼前的习题。
杜子熙的手僵了一下,随即有些颓然到近乎粗暴地将那袋药塞进了自己抽屉深处,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坐回座位,目光空洞地盯着前方,仿佛灵魂出窍。
从医务室回来的路上,走廊里、楼梯间,兴奋的议论声几乎无处不在,传进他的耳朵,拼凑出完整的画面——
“姜镜辞居然亲自来接人……”
“你看他扶苏祈的样子,明明那么冷一个人……”
“太好嗑了吧,这是什么偶像剧剧情……”
姜镜辞亲自来了,去办公室请假,然后旁若无人地将烧糊涂的苏祈带走了。
那些添油加醋的描述,那些关于“温柔”、“体贴”、“好配”的惊叹,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他心上。
那袋藏在抽屉深处再也送不出去的药,就像他偷偷写了好几个晚自习却始终没有勇气递出去的情书草稿一样,成了一个只有顾心月偶然窥见注定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的主人,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他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那次在苏祈身上嗅到的极淡却无法忽视的冷冽气息,究竟属于谁了。
那是在很久以前的一场篮球赛上,姜镜辞被人恶意诱导,信息素短暂失控外溢。
当时在场的Alpha都感受到了强烈的压迫和挑衅,不少Omega更是险些被引发热潮。
只是时间过去太久,那记忆被埋藏,直到此刻才被尖锐地唤醒。
原来他们的羁绊,远比旁人看到的猜到的,都要深重。
原来在彼此的世界里,对方永远是那个无需言明的第一顺位的选择。
苏祈烧得迷迷糊糊,几乎失去了时间感和空间感。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带出学校,怎样回到这栋房子,又是怎样被扶上楼梯,送进熟悉的房间。
记忆断断续续,只有一些模糊的感知碎片。
等他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已经陷在柔软干燥的被窝里,额头上贴着冰凉的东西,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
姜镜辞在伊芙留下的家庭药箱里翻找,拿出电子体温枪和退烧药。
体温枪靠近苏祈的额头,“滴”一声轻响,屏幕显示:39.2℃。
烧到这个程度,还在教室里硬撑……姜镜辞心里那股说不清是生气还是心疼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
这人总是这样,有事自己扛着,痛了不说,病了也不吭声,更不会主动向他求助。
但叫伊芙过来打针是不行的。他记得苏祈对针头的恐惧,那几乎是一种烙印在骨子里的抗拒。
他端着一杯温水回到床边,小心地将苏祈扶起,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把药吃了,睡一觉就好了。”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苏祈听话地就着他的手,小口喝水,吞下药片,乖顺得不像平时那个总是带着疏离感的人。
重新躺下后,姜镜辞用手背再次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
看来物理降温也得跟上。
他找来退烧贴,仔细地贴在那片光洁滚烫的皮肤上。
苏祈感受到那持续不断的低于自己体温的凉意,无意识地伸手去抓,指尖划过姜镜辞的手腕。
姜镜辞动作一顿,却没有收回手,只是任由那滚烫的指尖虚软地搭着,直到退烧贴贴好,他才轻轻移开。
从未照顾过别人的人,此刻却细致得近乎笨拙。
姜镜辞看着床上蜷缩成一团眉头紧蹙的人,无声地叹了口气。
为了随时观察他的情况,姜镜辞也上了床,在他身侧躺下。
高烧持续炙烤着苏祈的精神,将他拖入更深的意识泥潭。
他开始无意识地呢喃,声音破碎而痛苦:“爸爸……”
“妈妈……”
“别走……求求你们……别丢下我……”
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指节用力到发白。
姜镜辞将自己的手伸过去,苏祈立刻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死死握住,力道大得惊人。
他继续呻吟着,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渗出:“好痛……全身都好痛……”
“求你们……别走……”
紧接着,那深入骨髓的恨意再次冲破高热的屏障,带着淬毒般的狠厉,从他齿缝间挤出:“我要杀了他们……!”
姜镜辞眸光一暗,将身体靠得更近。
苏祈又开始发出含糊的呓语,声音带着哀求和无助:“等我……等等我……你们别走……别走那么快……”
听到这里,姜镜辞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
他贴近苏祈滚烫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宣告:“不行。你不能走。你欠我的,还没还清。”
苏祈断断续续地呻吟、呓语,不知持续了多久。就在姜镜辞以为他会一直沉浸在那片痛苦的幻境中时,忽然,一个清晰了许多的音节,从他烧得干裂的唇间溢了出来:
“姜……镜辞……”
姜镜辞整个人骤然一僵,像是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
他缓缓低头,看向怀中那张因高热而痛苦的脸,心底深处,某种冰封的东西,仿佛被这一声无意识的呼唤,撬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渗进一丝陌生的滚烫的悸动。
他收紧手臂,将人更深地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苏祈汗湿的发顶,低声回应,像是在对昏睡的人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原来……你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是不是?”
“那就不要再推开我了。”
“不要离开。你不能跟他们走。”
寂静的房间里,属于Alpha的清冽而沉稳的草木气息,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如同无形的网,温柔而坚定地包裹住床上不安颤抖的人,试图驱散那些徘徊不去的噩梦与高热带来的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