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祈迈着仿佛灌了铅的步子,每一步都沉重地踏在回教室的路上。
烧得晕乎乎的脑袋让视线都有些模糊,世界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毛玻璃。
杜子熙的视线落在他明显不对劲的状态上好几次,眉头紧锁。
终于在晚课开始前,他起身离开了座位,匆匆出去了。
苏祈几乎是瘫倒在课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才觉得那火烧火燎的感觉缓解了一丝。
感冒的感觉糟糕透顶,思维像生锈的齿轮,每一次转动都滞涩费力。
体内仿佛吞下了一团不灭的炭火,热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蒸腾着,灼烧着每一寸皮肤和神经,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刺痛。
教学楼外,隐约传来不同寻常的躁动和议论声,像水波般层层荡开。
“姜镜辞?他怎么回学校了?不是都说他休学去接手家业了吗?”
“哇,他没穿校服!这身休闲装也好帅啊,感觉更……成熟了?”
“废话,你看那料子和剪裁,肯定不便宜。家里没矿能这么潇洒说休学就休学?”
“所以现在是霸道总裁回母校视察?不过他来干嘛?找老师办手续?还是落东西了?”
晚课前相对自由的走廊上,挤满了好奇张望的学生。
落日余晖给校园镀上一层金红,那个踩着霞光身姿挺拔的少年就这样突兀地再次闯入众人的视野。
他没穿校服,简单的深色上衣和长裤,衬得身形更加修长利落。
步伐随意,却自带一种与周围青涩校园氛围微妙的游刃有余的疏离感,介于少年与成人之间,格外引人注目。
苏祈昏沉地趴在桌上,耳边的嗡鸣几乎隔绝了外界的喧哗。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带着凉意的阴影笼罩下来,有人停在了他身旁。
那人的体温比他低得多,此刻正发着高烧的苏祈,对温度的差异异常敏感。
他烧得厉害,意识像漂浮在滚水上的浮萍,早已不辨四周。
所有或明或暗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一幕上。
那个传闻中已经半只脚踏入社会的少年,方才似乎去了一趟教师办公室,此刻径直来到了苏祈的座位旁。
姜镜辞俯身,微凉的手背轻轻贴了贴苏祈滚烫的额头。
触手的热度让他眉头立刻蹙起,烫得有些惊人了。
他伸手,握住苏祈无力搭在桌沿的右手臂,稍一用力,将人从桌面上扶起来。
动作并不粗暴,甚至带着一种熟稔的支撑感,全然无视了周围瞬间响起的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和各式各样的目光。
他靠近苏祈灼热通红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回家。”
苏祈费力地掀了掀沉重的眼皮,视野里只有模糊晃动的轮廓和一片光晕。
“嗯……不行……”
他含糊地拒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周围隐约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还有女孩子小声的“哇……”、“好近……”以及压抑的兴奋低语。
羡慕的、惊讶的、好奇的、甚至带着点暧昧揣测的目光,交织成网。
姜镜辞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带着点无奈的哄劝:“你生病了,烧得很厉害,必须回家休息。听话。”
“嗯……”
苏祈混沌的脑子还想挣扎,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妥协,软绵绵地任由姜镜辞半扶半抱着,在一众目光的洗礼中,带出了教室。
走出几步,凉风一激,苏祈找回一丝微弱的清明,试图挣脱那过于紧密的搀扶:“我……自己走。”
姜镜辞依言微微松手,但仍保持着随时可以接住他的距离,目光紧紧锁在他虚浮踉跄的脚步上,像守护着易碎的瓷器。
终于走出教学区,通往校门的路在暮色中显得漫长。
晚风带来些许凉意,也让苏祈的头脑短暂清醒了一瞬。
他偏过头,看向身侧沉默陪伴的人,声音虚弱地问:“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
姜镜辞的回答直接得没有半点迂回,“沈郁跟我说,你看起来病得不轻。”
“哦。”
苏祈应了一声,垂下头,脚步虚软。
“烧成这样,自己没感觉?”
姜镜辞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
“有……但是……” 苏祈试图解释,话语却组织不起来。
“生病了就回家,硬撑什么。”
姜镜辞打断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反驳。
苏祈昏沉的脑海里,一些被高温熔化的思绪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漂浮上来。
他脚步又是一个踉跄,这次彻底歪向姜镜辞的方向。
姜镜辞手臂稳稳一揽,将他扶住。
“沈郁说……” 苏祈靠着他,声音低得几乎像呓语,“你在查苏家……”
姜镜辞扶稳他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侧头看向他烧得嫣红的脸颊和紧闭的双眼:“然后?”
“别去查……” 苏祈的声音带着高热特有的含糊和急切。
“为什么?” 姜镜辞追问。
苏祈的思维缓慢得像在泥沼中跋涉,答案却脱口而出,带着最本能的担忧:“……危险。”
姜镜辞的脚步微微一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不想我遇到危险?”
“嗯……” 苏祈无意识地点头,脑袋沉甸甸地靠在他肩上,意识又开始涣散。
姜镜辞眸色转深,继续试探,声音放得更轻,像诱哄,也像审问:“那你上次说的‘他们’……指的是苏家吗?”
苏祈的眼睛彻底闭上了,浓密的长睫在烧红的脸颊上投下阴影,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倚靠过来。
姜镜辞顺势将他揽得更紧,几乎是将人半抱着,快步走向校门外早已等候的车辆。
没有得到确切的回答,但苏祈那句出于本能的“危险”,以及之前零碎的信息,已经足够拼凑出方向。
他的怀疑没错,苏祈父母的死,甚至苏祈本人,都与那个盘踞C市的庞然大物——苏家,有着千丝万缕且绝不愉快的关系。
将人小心塞进车后座,姜镜辞自己也坐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