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祈又跌入了梦境。
梦里依旧是那片他魂牵梦萦阳光灿烂的草坪,青草的气息仿佛就在鼻尖。
然而,触目所及不再是父母温暖清晰的笑脸,而是无边无际浓得化不开的灰白雾气,将他温柔又无情地笼罩其中。
他茫然四顾,不辨方向,如同被遗弃在孤岛的旅人,在迷蒙中徒劳地寻找着出路。
草木的清冽香气在雾气中弥漫,却混杂着一股阴冷潮湿的不安气息。
冥冥中似乎有个声音在催促指印他:穿过这片雾,看清雾里的东西,你就能走出去。
可那是什么?雾的深处,究竟藏着什么?
就在这时,背后忽然贴上一具温热的躯体。
感觉……很不对。
他想转身,肩膀却被一只手牢牢按住,另一只手则从他身侧绕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唔……”
一声闷哼不受控制地从喉咙深处溢出。
他认得这双手的触感。
紧接着,身体被缓慢而坚定地破开入侵。陌生的热意蛮横地挤入体内,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和一种无法言喻的被填满的怪异感。
他们在……!
巨大的心理震撼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将他从混沌的梦境中狠狠拍醒。
“呼……呼……” 苏祈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急促地喘了几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视线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酒店落地窗外璀璨而遥远的城市夜景。
楼层极高,视野开阔,仿佛将整个城市的繁华与孤寂都框进了这一方玻璃窗里。
黑、白、红,各色霓虹光影交织流淌,越是盛大辉煌的背景,越衬得身处其中的人影渺小如尘埃,孤寂深入骨髓。
一种熟悉的湿冷情绪,如同深夜涨潮的海水,悄然漫上心头,瞬间淹没了刚刚惊醒时残留的荒诞与身体深处那点奇异的悸动。
人总是在这样寂静无边的夜里,更容易被悲伤捕获,无处遁形。
这突如其来沉甸甸的孤寂感如此浓烈,以至于苏祈甚至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到身后的异样。
他侧卧着,而身后,另一具温热坚实的躯体同样侧躺着,一条手臂从后方伸过来,自然而然地环住了他的腰身,手掌就交叠在他小腹的位置,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清晰的热度。
呼吸声均匀而平稳,喷洒在他后颈的皮肤上,带着属于姜镜辞的气息。
苏祈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任由自己陷入这情绪与现实的夹缝里。
他甚至没有惊动身后沉睡的人,只是手指在被窝下,隔着纱布,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开始在脑海里复盘今天发生的一切,那些混乱、危险、对峙,以及最后……姜镜辞将他从深渊边缘拉回的怀抱。
他应该很累吧,所以才会睡得这样沉,连自己醒来都没有察觉。
不知过了多久,苏祈才极其轻微地动了动身体,小心翼翼地在那个怀抱里翻了个身,变成面对面的姿势。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他这才看清,姜镜辞睡得并不安稳。
先前平稳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有些急促,眉头紧紧蹙着,在眉心形成一道深刻的沟壑,仿佛在梦里也承受着某种压力或痛苦。
鬼使神差地,苏祈抬起了那只受伤后被纱布层层包裹的手。
伤口让那只手的触感变得迟钝而麻木,身体似乎自动降低了此处的神经敏感性,作为一种自我保护式的欺骗。
然后,那只带着淡淡消毒水气味的触感木然的手,就这么试探般地抚上了姜镜辞紧蹙的眉宇。
几乎是在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他的手腕就被一只更快更有力的手牢牢攥住!
苏祈身体一僵,有种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慌乱,下意识就想把手抽回来。
纹丝不动。
他大脑飞速运转,欲盖弥彰地抛出一个蹩脚的借口:“我的手……好像没什么知觉了。”
姜镜辞紧蹙的眉头松开了些许,那双即使在昏暗中也显得颜色偏浅的眸子睁来,目光却深沉得望不见底。
他没有松开手,反而将那只缠着纱布的手腕握得更紧了些,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想摸就摸,用不着找借口。”
“没有……真的只是想活动一下。”
苏祈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视线。
姜镜辞的目光落在他裹着纱布的手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审视那伤口。
随后他掀开被子坐起来。
就在苏祈犹豫着是否也该起身,结束这莫名有些尴尬的共眠时。
秋后算账,虽迟但到。
“现在知道疼了?知道后果了?” 姜镜辞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听不出情绪。
苏祈身体微微一僵,没有动,依旧躺在原处。
此刻褪去了药效和疯狂,在昏暗的光线里,他显得有些温顺,“可是他要挟了……我的朋友。”
“朋友?” 姜镜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有些微妙,“那个Omega?”
苏祈这才想起洛铭最后的状态,心头一紧:“对,他……现在怎么样了?”
“好得很。” 姜镜辞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你还是多操心操心你自己。”
苏祈沉默了一下,低声道:“……谢谢你。”
又是这种客气而生疏的道谢,像是在两人之间刻意划下一条无形的界限。
苏祈斟酌着,又问:“秦朔呢?”
“送进去了。”
姜镜辞回答得言简意赅,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