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被关起来,关进宁氏名下的医院。
那里的人只听宁黎的指示,用一套既定流程对他进行“治疗”。
起初,苏祈自己也相信了。
毕竟,父母浑身染血的梦魇如此真实可怖,日夜不休地啃噬着他,他以为自己真的需要被“拯救”。
可是,在那一片死寂的纯白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冰冷的气味,恐惧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被无限放大、扭曲。
七岁,他进过太多次医院了——车祸抢救,母亲刺伤他腺体后的治疗,最后一次……是母亲没能被抢救过来。
有时,在药物的作用下,他会恍惚觉得自己并非躺在病房,而是躺在冰冷的太平间,身旁就是父母逐渐失去温度、血迹斑斑的躯体。
他开始崩溃,尖叫,用尽力气哀求宁黎放他出去。
“宁姨,我害怕……我不想待在这里……”在宁黎又一次要将他送回医院时,他紧紧抓住她的衣角,仰着稚嫩却布满恐惧的脸,这样哀求。
可宁黎只是用力捏住他单薄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她看着他那双酷似苏酥的眼睛,眼神却复杂得可怕,像是在透过他凝望另一个早已消散的灵魂。
她的声音异常坚定,带着某种偏执:“不,你病了,必须好好待在那里。他们会治好你,不然……不然……”
她忽然哽住,像是被什么极其恐怖的回忆攫住,眼神涣散,开始喃喃自语,陷入一种梦呓般的状态。
“总之,你必须接受治疗。”
于是,他又一次被拖进那个白色的牢笼。
他曾试过逃跑,但每一次都会被轻易抓回。
宁黎会说,看,这就是病情加重的表现,更需要严格治疗。
他们用药物控制他,口服不行就注射,强行让他“安静”下来,变得“顺从”。
或许,原本只是一个需要耐心引导、温柔陪伴便能慢慢走出心理创伤的孩子,在这种近乎囚禁与驯化的“治疗”下,反而被逼得越陷越深,病得越来越“符合”他们的诊断。
后来,他长大了,宁黎也因工作频繁出国,似乎有意无意地开始回避他,他才终于得以暂时挣脱那些“治疗”的桎梏。
他也渐渐明白,宁黎真正想救、想“治好”的,或许不是他,而是透过他看到的、那个已经逝去的挚友苏酥。
她把那份深埋心底近乎疯魔的执念与悔恨,全数投射到了她的儿子身上。
也许,宁黎自己也早就被困在那场悲剧里,从未真正走出来。
除了‘治病’这件事,她几乎算是一个合格的养母,甚至……是母亲。
但对姜镜辞来说,她是不合格的,苏祈知道。
只有当他真正“乖”下来,不再“发病”,表现得像个“正常”孩子时,宁黎才会把他接回家,给予他一个母亲应有的细致温柔的关怀。
年幼的苏祈曾经懵懂无知,全心依赖并眷恋过这份温暖,像依赖真正的母亲一样依赖过她。
只是这些复杂晦暗的纠葛,他本能地不想、也不愿向姜镜辞和盘托出。那太沉重,也太难堪。
“所以她对我真的很好,”苏祈忽然抬起下巴,“好到……就像你理应讨厌我、赶我走那样,顺理成章,不是吗?”
“你骗我。”姜镜辞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他目光沉沉,试图劈开苏祈竖起的屏障,“还有,我其实后来……”
“我为什么要骗你?”苏祈猛地打断他,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这就是事实!”
确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连懵懂的他都曾说服自己相信宁黎是对的,那种被“治疗”、被“关心”的复杂感受,混杂着恐惧、依赖与扭曲的感激,连他自己都难以厘清。
姜镜辞并未退却,反而追问得更紧,目光锁住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那你那次说,要‘杀了他们’……‘他们’是谁?”
“是我幻想出来的,我有病,你不是看到了吗?”
紧接着他后退一步,背脊挺得笔直,眼神里迸发出一种近乎自毁的倔强,“你应该讨厌我,继续厌恶我,这才是对的!而且我也不怪你,本来就是因为我的存在,宁黎和姜屿年才会矛盾不断、争吵不休!你的童年,不止要嫉妒宁黎对我的关心,还要承受他们因我而起的无休止的争吵!”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冷,仿佛要用这些尖锐的话语,将两人之间刚刚拉近的那点距离重新狠狠推开,划回那条泾渭分明的、充满敌意的旧轨道。
他不想改变,或者说,他害怕改变。那不应该,而经历了这一切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自己,也不配。
“还有,”苏祈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我的事,也用不着你帮忙。你没有资格。”
他盯着姜镜辞,“我也不喜欢别人一遍遍揭开这些伤疤,然后施舍所谓的同情。你懂吗?”
“为什么没有资格?”
姜镜辞的声音也沉了下去,他上前,几乎将苏祈逼到墙边,阴影笼罩下来,“你是我妈带回来的,这辈子,都注定要和姜家、和宁家绑在一起。也注定,”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深深看进苏祈眼底,“要和我绑在一起。”
“我不欠你什么,也不需要你的同情。”苏祈别开脸,避开那过于灼人的视线,声音冷硬。
不是同情。姜镜辞心头剧震。那不要同情……他几乎要脱口而出。
苏祈却像是要将所有可能的退路都封死:“你现在可以不恨我,可以可怜我,但以前呢?我早就习惯了以前你的态度,所以请你保持好,可以吗?你就当我是有病,但我真的……不需要你的同情。”
他的尾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轻颤,泄露了强装镇定下的波澜。
姜镜辞一时语塞,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他看着苏祈微微发红的眼角和紧抿的唇,心脏被一种陌生的、尖锐的酸涩感攥紧。
苏祈好像是第一次,对他说这么多、这么长的话,却句句都在试图将他推远。
苏祈似乎下定了决心:“还有,这些日子你奇怪的态度,搬进这里……我就当是你一时兴起,或者另一种形式的‘报复’了。我不怪你。但是以后,”他抬起眼,直视姜镜辞,目光清冷如霜,“我们就止步于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