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镜辞没有应声,只径直抓起苏祈的手腕,动作干脆,甚至带一点不由分说的力道,抽走了那张还被他指尖压着的试卷。
苏祈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转过身,被他带离窗台,一路走进隔壁空无一人的教室。
苏祈这才恍然:这节是体育课。姜镜辞翘课了,竟只是为了给自己讲题。
二班的人都去了室内体育馆,整个教室空旷下来。
寂静漫溢在桌椅与黑板之间,窗外的雨声因此格外清晰,像谁在远处轻轻拨着弦。
“下次……可以先告诉我你要做什么。”苏祈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要被雨声盖过,“我会自己跟你走的。别总是这样……直接动手。”
话虽这么说,腕间传来的温度却让他没能将手抽回。
那热度透过皮肤,一丝丝渗进来,驱散了长久贴在窗玻璃上沾得的凉意。
他又想起三年前姜镜辞看他时冰冷的眼神,与此刻截然不同。
心跳忽然变得很吵,咚咚、咚咚,混在雨声里,分不清哪个更乱。
“知道了。”姜镜辞答得平淡,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随手拂去肩上一片落叶。
可苏祈却觉得耳膜被自己的心脏跳动轻轻敲着,持续不断。
他就这样任由姜镜辞拉着他的人,也像拉着那颗悬在半空的心,一直走到靠窗倒数第一排的位置。
那是姜镜辞的座位。
桌面很整齐,一摞书堆在左上角。姜镜辞用另一只手将试卷铺开,压平卷角。
苏祈的目光不由自主又飘向他颈侧,那枚玫瑰图案的创可贴,在冷白的皮肤上鲜艳得像一个秘密。
所以苏祈的数学老师阮清在走廊上要进教室时,看见的正是这样一幕——
自己班上新转来、因没写完作业被她罚去走廊窗台补题的惹眼少年,被另一个同样惹眼的少年几乎是拽着,带进了隔壁班的空教室。
后面那个少年她知道——姜镜辞。
长得好看,成绩顶尖,这样的学生在老师之间也常被提起。
她想起之前在办公室闲聊时,姜镜辞的班主任曾感叹,说他早就已修完全部高中课程,他父亲曾经唯一一次主动联系,只是平静地来通知想送他出国。
班主任当时只觉可惜,毕竟姜镜辞若继续参加竞赛,必能为学校增光。
可后来姜镜辞并没走。
据说是他自己坚持留了下来。班主任曾私下问他原因,少年面色沉静,只说:“国外没什么意思,不如留在C市。”
“反正最后都是按他们安排的路走。”——继承家业,接手姜、宁两家联手经营的那个庞大财团。
班主任又问:“那不考虑提前去读大学吗?”
C市虽非首都,却是联邦经济命脉所在,几大财团势力盘根错节。然而又因毗邻首都,所以真正顶尖的大学多还是在首都,那意味着离开C市。
而姜镜辞,按姜家的规划,早已开始接触公司事务,似乎并无意于常规升学。
他当时只略作思考,答:“在哪儿学都一样。”
也是,这样的家世,自有最顶尖的资源与家教,加上他本人的天赋。
班主任闻言,倒是松了口气,又隐隐觉得庆幸,这意味着姜镜辞还会留在宁清,继续为学校,也为他的执教履历添上光彩。
阮清望着那两个背影消失在走廊,有一瞬的怔忪。
随即想到姜镜辞大概是去给苏祈讲题,便也放下心来,只轻叹一声,转身走进了自己班的教室。
“别走神。”姜镜辞的声音打断他的注视,“继续这道题。”
语气里竟有几分家教式的严厉。
苏祈匆忙收回视线,又瞥见桌上那叠书里除了簇新的高中教材,还夹杂不少金融相关的厚册,书脊泛旧,显然被反复翻过。
他原来已经在学这么远的东西了。
“哦,”苏祈垂下眼,声音有点虚,“然后呢?”
姜镜辞拾起铅笔,在图形上利落地划了一条辅助线。
笔尖与纸面摩擦出细碎的沙沙声。
“按这个思路做。”
他将试卷轻轻推回苏祈面前。
苏祈埋首演算。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
姜镜辞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仍按着试卷边缘,身子微微侧倾。
苏祈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笔尖,沉静而专注。
视线偶尔掠过他低垂的睫毛,投下的浅影随书写轻轻颤动,耳廓在碎发间若隐若现,透着一层薄薄的血色。
苏祈心里其实并不平静。
那个似真似幻的梦、姜镜辞颈间的创可贴、还有他一改往昔的态度突如其来的接近……许多疑问在胸腔里起伏。
仿佛过了几程风浪,最终却趋于平静,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又走神了?”姜镜辞的声音近在耳畔。
“……没有。”
“还是不会?”
“会了。”苏祈顿了顿,抬起眼,很轻地说,“谢谢。你……讲得很清楚。”
这是他第一次对姜镜辞说谢谢。
话出口时自己并未觉得异常,可姜镜辞的神情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后挑眉望向他,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古怪神色。
“那就好。”他只这么说,目光仍停在苏祈脸上,直到苏祈重新低下头去。
题解完了,试卷填满了。两把椅子还挨得很近,空气里飘浮着微妙的沉寂。
苏祈试图打破这僵持:“你桌上的书……好像不全是高中的内容。”
姜镜辞扫了一眼那摞书。“嗯,随便看看。”“高中的课程,你都已经学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