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镜辞握着他手腕的力道没有丝毫松懈,眸色在昏暗中沉得骇人。
他看着苏祈眼中翻滚的恨意与痛苦,看着那赤红边缘泛起的湿意,那只原本探向颈侧的手,终于落下。
苏祈触到的却不是记忆中冰冷的利器或审视的探查,而是温热的掌心,带着干燥的肌肤纹理,极轻地、近乎抚慰地,摩挲过那道伤疤。
黑影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声音竟放缓了些,试图将人从梦魇拉回现实:“明天还要上课,早点睡吧。”
指腹在疤痕上停留、轻抚,随后,横在胸前的手臂也突然松开。
下一刻,苏祈连人带被被一股力量揽过去,紧紧扣进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
清冽的草木气息瞬间充盈了鼻腔,霸道地驱散着血腥的幻觉。
苏祈仍在抵抗,用手推搡,用膝盖顶撞,“你滚!你滚开!”
“我不欠你什么!” 他终于将心底压抑已久的话咆哮而出。
姜镜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更用力地将苏祈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前,下颌抵着他柔软的发顶。
苏祈的拳头落在他身上,留下细微的刺痛,但他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承受。
他不能让苏祈就这样把他从自己的世界里推开、剔除。
“不,” 他的声音低低沉沉,响在苏祈耳畔,带着一种奇特的执拗,“你永远都欠我。你抢走了我的母亲。”
“所以你要还债。” 他的手臂收紧,像坚韧的藤蔓,“用你自己来还。”
最后一句轻得近乎呢喃,融进潮湿的雨夜里,不知此刻被混乱吞噬的苏祈能否听清。
除了延续恨与亏欠的绳索,他不知该如何名正言顺地留住这个人,将他锚定在自己的世界。
他害怕一旦袒露真实心迹,只会将苏祈推得更远,远到再也触碰不到。
忽略身上零星的痛感,他将怀里颤抖的身体箍得更紧,试图用体温和气息驱散那些冰冷的魑魅。
“都会过去的。” 他干涩地安慰道。
谁知这句话却像火星溅入油桶,瞬间点燃了苏祈更深的恨意:“不会过去!他们还好好的活着,凭什么?!”
凭什么他的父母要惨死,而那些人却仍能光鲜体面、安稳度日?
记忆的碎片尖锐地翻涌上来,转学前那个沉闷的午后,学校门口嘈杂的文具店,老板娘絮叨的抱怨,还有那台老旧电视机里传来的、毫无温度的新闻播报声:
“近日,南城区翊安集团董事长苏煜安表示……”
苏煜安。
这个名字像烧红的铁烙,烫在记忆里。
母亲刺伤自己然后自杀之前,最后见过的人之一。
那时他太小,懵懂无知,只沉溺在漫无边际的悲伤里。
直到年岁渐长,才从蛛丝马迹中窥见父母死亡背后的阴霾。
宁黎是母亲生前的挚友,最初他是渴望一丝温情,后来却变成了一场孤注一掷的调查。
而宁黎是最有可能知道那段往事的人。
他现在活着的每一秒,都成了复仇校准的计时器。
所以他转学回到南城区。
回到噩梦的中心漩涡。
南城区和这栋房子,既是仇恨的坐标,也是将他困于过去的牢笼。
然而线索中断,力量微薄,反而幻觉日益加重。
他时而想放弃,任由那黑影将自己拖入深渊,或许就能在尽头再见母亲温柔的笑脸;时而又被不甘啃噬,凭什么仇人逍遥,而他要独自在噩梦与绝望中沉浮。
这缕不甘,竟成了他抵抗彻底崩溃、勉强抓住现实的最后一根细线。
“会过去的,” 姜镜辞重复道,声音里注入了一种决心,仿佛立下誓言,“我会帮你。”
姜镜辞在心里重新梳理关于苏祈的一切,那些模糊的过往,以及苏祈口中反复提及的“他们”。
他释放出更多信息素,清冽的草木气息宛如实质,丝丝缕缕缠绕着怀中的人,近乎偏执地标记着,仿佛这样就能将他划归己有。
“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 苏祈的厉声诅咒渐渐变成破碎的呜咽。
“好,” 姜镜辞下颌轻蹭他的发顶,低沉应和,“让他们付出代价。”
挣扎的力气终于耗尽,苏祈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下来,仿佛跌入一片被春日阳光晒暖的辽阔草地。
雨声似乎渐渐远去,幻化成微风拂过草叶的沙沙响动。
他贪恋这虚假的温暖与安宁,意识沉沉浮浮,恍惚间仿佛看见母亲在草地上作画,父亲在一旁微笑注视,而他只是打了个盹,醒来一切如旧……
就在这样矛盾的幻觉与现实的缝隙里,他竟真的、极其缓慢地,坠入了睡眠。
察觉到怀中人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悠长,姜镜辞紧绷的神经才悄然一松。
他垂眸,借着微弱的光线凝视苏祈恢复平静的睡颜,那层忧郁的壳似乎暂时被抚平了些。他情不自禁地抬手,指尖轻柔地探入苏祈柔软的发丝,极缓地揉了揉。
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那个被刻意倒扣的相框,姜镜辞眼神微暗。
他无声地掀开被子一角,让自己也置身其中,真正的肌肤相贴,分享着同一片方寸之地的暖意。
还得找一位可靠的心理医生。
他暗自思忖,手臂却将苏祈搂得更安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