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镜辞的双手深深陷进苏祈身侧的被子,维持着俯身逼近的姿势。
暖光自床头倾斜而下,将他眼里的情绪切割得晦暗难辨,那目光太沉,像深夜无风的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难以名状的暗流。
他没有回答苏祈先前的问题,只是将那句低问又重复了一遍,嗓音压得又缓又重,仿佛每个字都带着某种审视的重量:“你怎么了?”
苏祈的瞳孔慢慢聚焦,戒备退去,显出一种疲惫的茫然。
他喉结滚动,声音有些轻:“做噩梦了。”
姜镜辞这才像是解开了某种无声的僵持,就着俯身的姿态,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你门没关,我听到了里面的动静。”
他的语气太过自然,连眼神都没有一丝飘忽。
苏祈怔了怔,长睫低垂,掩去疑惑。
自己刚才……发出声音了吗?
门又怎么会没关?
他瞥向姜镜辞那张看不出破绽的脸,最终将疑虑归咎于自己混乱的状态。
指尖蜷缩了一下,一缕极淡的、清冽的草木气息忽地拂过鼻端,似有还无,快得如同错觉。
苏祈不习惯这样近在咫尺的对视,偏过头,低声催促:“你回你的房间去。”
姜镜辞这才直起身,却未离开,只是沉默地伫立在床畔,身影被灯光拉长,笼罩下来。
见苏祈掀被欲起,被面滑落,那片平日总被严实衣领遮蔽的脖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光线里。
本该是腺体的位置,横亘着一道狰狞的旧疤,像一条扭曲的蜈蚣,蛮横地撕裂了原本平滑的肌肤,并向下延伸,隐入睡衣的领口深处。
光影在他一侧切割出一片阴影,精致的锁骨陷在阴影中。
这是姜镜辞第一次如此清晰又毫无阻隔地看见这道疤。
它就是枷锁,是分野,硬生生将苏祈从某个轨道剥离,变成了一个beta。
他的目光沉了沉,某种复杂的情绪在眼底一掠而过。
苏祈已翻身坐起,脚尖摸索到拖鞋,姜镜辞却仍不动,反而反问:“你呢?”
“想起还有画没完成。”苏祈垂着头,视线落在地板上两人几乎相触的鞋尖上,声音闷闷的。
借口。
姜镜辞清楚,苏祈今夜是无法再入睡了。
他不想看见那双总是蒙着雾霭的眼睛下,青黑的阴影再加重一分。
不想那本就黯淡的眸色,被更深的忧郁浸透。
他的视线胶着在那片脆弱的后颈,忽然毫无预兆地抬手
苏祈肩颈一颤,本能地向后躲闪。
然而那只手臂只是坚定而不失力道地揽过他的肩膀,带着不容抗拒的暖意,将他重新按回蓬松的枕被间。
姜镜辞自己也随之躺下,替他掖好被角,自己却只是躺在旁边,并未盖被。
“睡觉。”他声音平淡,透着不容置喙。
“你又发什么疯?”苏祈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想吼,你最近到底都在发什么疯?
躺下后,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存在感骤然清晰。
那抹若有似无的草木气息,仿佛也随之变得浓郁真切,将他包裹,宛如一步步踏入雨后的春野,青草与湿润泥土的味道沁入肺腑。
姜镜辞的手臂横亘在苏祈胸前的被子上,是个带着掌控意味的姿态。
苏祈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如此亲近的同榻而眠,让他连呼吸都变得轻浅而凌乱。
他无法理解姜镜辞此举的动机,混乱的思绪在脑中纠缠。
姜镜辞另一只手忽然动了,探向苏祈的颈侧。
这个动作让苏祈猛地意识到——那道疤,已经彻底暴露了。
暴露在姜镜辞的目光下,或许也将暴露在他的触碰下。
恐惧如冰锥刺入脊椎,后颈摩擦枕面的细微触感都被无限放大,连接起记忆深处尖锐的、几乎要撕裂神经的痛楚。
雾气迅速蒙上他的眼眶。
窗外的雨声不知疲倦。
此刻有人躺在身侧,那个纠缠他的、没有面目的黑影,仿佛又从意识的深渊里爬了出来。
苏祈侧头看向姜镜辞,暖光在他脸上投下诡异的阴影,那张俊朗的脸竟在恍惚中扭曲、融化,变成了漆黑一团,没有五官的黑影。
心底恶魔般的絮语再度响起,嘶哑而充满诱惑:“杀了他们……是他们逼死了你的父母……你忘了吗?你母亲就死在这栋房子楼下,满浴缸的血……”
无数血色的画面碎片般炸开。
苏祈的眼神骤然变了,空洞被一种狠厉的赤红取代。
被握住的手腕开始猛烈挣扎,他从喉间挤出低吼:“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仿佛终于撕开了白天那层压抑的壳,夜晚的苏祈显露出截然不同的、近乎狰狞的一面。
“别动。” 声音依旧从面前那团黑影中传来,冰冷得不带人气。
“你滚啊!滚回你的房间去!” 苏祈失控地嘶喊,手腕挣动得更加剧烈。
他怕自己彻底失控,更怕将自己这副不堪的丑态暴露于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