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祈瞳孔骤缩,眼底的赤红与狠厉缓慢退去,显露出底下的一片空茫与脆弱。
扼紧的手指一根根松动,最终彻底失力,颓然垂落回身侧。
台灯光晕依旧,他却仍看不清姜镜辞的脸,只觉一团带着湿凉水汽的影子笼罩着自己。思绪缓慢回笼。
姜镜辞下午出门了,他以为这人今夜不会回来。
夜已深,姜镜辞发梢似乎还沾着未干的雨气,周身散发着室外带来的微凉。
这点凉意透过空气与短暂的触碰传递给苏祈,反而让他灼烫的神经逐渐冷却,意识一点点从泥沼中拔出。
姜镜辞踏着雨夜的寂静归来,走过苏祈房门时,脚步莫名顿住。心里像被什么细微的东西搔刮了一下。
他停在门外,犹豫仅一瞬,手已不受控地握上了门把,轻轻一拧。
门竟热没锁。
暖黄光线从门缝溢出。
床上,那蜷缩的一团在被子下细微地、不易察觉地颤抖着。
鬼使神差地,他推门进去,悄声走近。
俯身时,能看到苏祈大半张脸陷在枕间,眉心紧蹙,额发被冷汗濡湿几缕。
一种陌生的情绪驱使着他伸出手,想抚平那眉间的沟壑。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那双眼睛猛然睁开。
姜镜辞呼吸一滞。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苏祈,眸底布满血丝,翻涌着近乎癫狂的赤红,平日里那份沉寂的、易碎的忧郁荡然无存,只剩下被逼至绝境的野兽般的阴戾与戒备。
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脖颈已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死死钳住!
愕然之中,一个冰冷的认知击中了他。
他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苏祈。
以往所有的“软弱”、“顺从”,或许只是一层勉强拼贴的伪装。
而这伪装之下,藏着一个被血与火反复灼烧、在记忆深渊里独自挣扎的灵魂。
他查到的那些,恐怕只是冰山一角。宁黎知道多少?还有多少被刻意掩埋的过往真相?
究竟是什么,将眼前这个人禁锢在如此痛苦的循环里?
此刻,只有他撞破了这平静表象下,狰狞溃烂的一角。
目光落进苏祈那双失焦、却依旧美丽的眼睛里。
从前在姜家同一屋檐下,他最厌恶这双眼中的沉郁,认为那是博取同情的伎俩。所以当时他老爱骂他装忧郁。
现在,他却开始看见那沉郁之下,瑟瑟发抖的、不断下坠的灵魂。
别人只见你眸若桃花映水。
唯独我,逐渐透过这双眼睛听见了你灵魂里永不止息的悲鸣。
我站在姜家空荡的别墅里,看着宁黎隔三差五带你出门。那真的是去游乐场吗?我曾那样天真地以为。
我以为这一次终于决心去抓住月亮,现在才明白,那不过是被人打碎的一片玻璃。它本身就已残缺裂痕,却还让试图握紧的人,割得鲜血淋漓。
你不知道,在我心里,你始终像月亮一样,安静,皎洁,遥远地美丽。
我曾经恨你。
直到很久以后才承认,那只是我在欺骗自己。
我无法面对母亲不爱我的事实,于是找一个借口,把所有的怨与痛,都转移到了你身上。
当我终于看清那份不一样的感情时,你已经浑身是伤,对我筑起了高高的墙。
而我,再也说不出那些迟来的真话。
从前恨意蒙住了我的眼睛,我从未真正想去了解你的过去。
我只知道你失去了父母,因为宁黎和你母亲苏酥是挚友,所以她收养了你。
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也不曾在意。
喉间的钳制虽已松开,那狠绝的触感和眼前人破碎的神情却挥之不去。
姜镜辞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到后颈的阻隔贴边缘撕开,Alpha的本能让他释放信息素进行安抚。
中途他才想起,苏祈不是Omega。或者说,不再是了。
他的信息素,对方可能都无法感知,更遑论安抚。
寂静在房间里弥漫。苏祈的长睫颤了颤,干涩沙哑的声音,带着恍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轻轻响起:
“……你怎么会在这里?”